"小子，你练的是杀人剑。"
林沉收剑回头，柳掌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端着算盘，隔着窗看他练剑。
"杀气太重，剑意太急。"柳掌柜慢悠悠地说，"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剑是杀人的，也是护人的。护不住想护的人，剑练得再好也是废铁。"
"怎么护？"
"那得问你自己。"柳掌柜拨着算盘，"你练剑，是为了杀天煞楼的人。可杀完他们之后呢？你妹妹还在别人手里。你练剑，护得住你妹妹吗？"
林沉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从出崖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怎么变强、怎么报仇、怎么找到妹妹，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报了仇之后呢？
"我爹当年，也问过你爹这个问题。"柳掌柜接着道，"你爹答了一句：'剑护得住我想护的人，才算没白练。'你爹答完之后，就去了听风阁，做了影阁主。"
"影阁主是做什么的？"
"查案子的。"柳掌柜抬眼看他，"专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爹在听风阁十年，查的案子叠起来比人还高。他查的最后一桩，就是青阳林家灭门案，他自己的案子。"
林沉沉默。
他在风陵渡住了下来。白天帮茶馆劈柴、挑水、擦桌子，跟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夜里在后院练剑。他问话从不问得突兀，总是从"客官从哪儿来""路上太平不太平"这样的家常话开头，几句下来，就把对方的话头引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方向。
七天下来，他摸清了北边的不少消息：断云岭封山三年，说是有凶兽出没；白水镇的客栈老板换了好几茬；剑冢又到了十年之期，江湖上已经有人开始往那边凑。还有一条最要紧的：听风阁的沈听澜，三年前曾带着一个女孩在断云岭一带现过身。
第八天，茶馆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灰袍老人，身材瘦削，背着一只破旧的药箱，浑身一股药味。他进门也不坐，直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柳掌柜，这是北边托人捎来的。"
柳掌柜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脸色微微一变。他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老鬼，你什么时候也替人跑腿了？"
"欠人一条命，跑跑腿算什么。"老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信带到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沉一眼："小子，你身上有股药味。药王谷的续命丹？你跟秦婆婆什么关系？"
"秦婆婆是我长辈。"林沉不动声色，"前辈怎么称呼？"
"江湖人称鬼医，你叫我老鬼就行。"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小子，我劝你一句，北边风大，现在去，容易把命丢了。"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老鬼摆摆手，"是值不值的问题。你连北边有什么都不知道，就闷头往前冲，这不是勇气，是莽撞。"
他转身走了，药箱在背上晃荡，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林沉望着那个背影，眉头微皱。这个自称鬼医的老人，说话做事处处透着一股古怪：他知道秦婆婆，知道续命丹，还知道他要去北边。一个寻常跑腿送信的江湖郎中，不该知道这么多。要么他是秦婆婆的人，要么他是别人派来试探自己的。无论哪一种，他都记住了这个人。
柳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把信递给他："你的事，北边的暗桩传回来了。沈听澜三年前带林晚北上，最后露面的地方是白水镇。之后，她们就断了消息。"
"白水镇？"
"对。白水镇在断云岭外围，剑渊边上。那地方很邪性。"柳掌柜压低声音，"我的人最后一次看见她们，是在白水镇的一家客栈。那之后，沈听澜再没露过面。"
"邪性在哪儿？"林沉追问。
"剑渊那地方，底下有一条暗河，水是黑的，常年翻着泡，夜里能听见水底下有东西在叫。"柳掌柜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说那是通向阴间的入口。你爹当年查剑冢的时候，在那一带待过小半年，回来之后，白头发多了一半。"
"我爹查剑冢查了多久？"
"查了半辈子。"柳掌柜的目光深了下去，"你爹不是贪图剑冢里的宝贝。他是觉得，剑冢里藏着的东西，跟林家灭门有关。他查到最后，查出了眉目，也查来了杀身之祸。"
林沉垂着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爹查了半辈子剑冢，查出了眉目，也查来了杀身之祸，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正在走的这条路，迟早也会通向同一个结局？
他抬起眼，目光却格外平静："那我，就替他查完。"
柳掌柜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爹要是听见这话，八成又要皱眉，说你这孩子，跟他年轻时一个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爹年轻时候，也这么犟？"
"犟。"柳掌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你爹年轻时，为了查一桩案子，能在客栈里蹲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就为了等一个人。那时候我就知道，林远山这人，要么不成事，要么，就是天大的事。"
"那沈听澜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沈听澜这人，比我还会算计，轻易出不了事。"柳掌柜摇头，"但她带着个孩子，又在那地方断了消息，要么是故意藏起来了，要么，是被人绊住了。"
"被人绊住？"
"白水镇往北，就是断云岭。断云岭底下，就是剑渊。"柳掌柜看着他，"这几年，九幽殿的人一直在断云岭一带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如果沈听澜撞上了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沉握着信，指节发白。
"我今晚就走。"他抬起头，看着柳掌柜，"白水镇怎么走？"
"从风陵渡坐船，顺江而下，三天到白帝城。白帝城再往北走陆路，穿过云梦泽，就能到断云岭外围。"柳掌柜顿了顿，"这一路都不太平。云梦泽里水匪横行，断云岭更是九幽殿的地盘。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而好脱身。"林沉说。
柳掌柜看了他半晌，忽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包，扔给他。
林沉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剑，三尺青锋，剑鞘朴素，刃口却泛着寒光。剑柄上缠着旧布，像是用过多年的老伙计。
"你爹年轻的时候，在这柄剑上练过三年剑。"柳掌柜说，"后来他做了影阁主，用不上了，就存在我这儿。我替你保管了十年，如今物归原主。"
林沉握着剑柄，指尖微微发颤。
"剑柄上刻着三个字，你爹刻的。"柳掌柜说，"你翻过来看看。"
林沉翻过剑柄，借着灯光，看见上面刻着三个字：
"守其心。"
林沉握着剑，站了很久。
"守其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明白了柳掌柜为什么把这柄剑还给他。"我爹刻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柳掌柜摆摆手，转身往回走，"想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走这一趟了。"
当晚，林沉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临走前，柳掌柜又递给他一包东西："白帝城'望江楼'的周掌柜，是自己人。你到了那儿，报我的名号，他会给你安排去云梦泽的船。还有，你身上那半幅剑冢残图，是烫手的东西。北边有人放出话来，悬赏一千两黄金，找这幅图。"
"一千两黄金？"林沉挑眉，"我爹留下的东西，倒是值钱。"
"值钱的东西，通常也催命。"柳掌柜看着他，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小子，江湖上，钱是假的，命是真的。你带着这图北上，就等于把刀架在脖子上赶路。"
"我知道。"林沉把剑背在背上，转身走出茶馆。
夜色浓重，江风猎猎。渡口的船号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像是催促。
林沉站在渡口，回头看了一眼柳记茶馆的灯火，然后跳上船。
"掌柜的，开船吧。"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林沉坐在船舱里，把剑横在膝上，借着舱头那盏昏黄的灯笼，慢慢擦拭剑身。剑是好剑，爹年轻时用过的，刃口雪亮，没有一丝缺口。他擦到剑格处，指尖碰到那三个字：守其心。
守其心。爹刻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境？是提醒自己，还是提醒他？
他想起柳掌柜的话："想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走这一趟了。"他暂时还没想明白，但船已经离了岸，他只能朝着北方，一桨一桨地划下去。
夜色吞没了风陵渡的灯火，江面上只剩船头一盏昏黄的灯笼，和船舱里那柄刻着"守其心"的剑。
北边有他的妹妹，有剑冢的残图，有灭门之仇的真相，还有一个他至今不知道下落的人，他娘。
"守其心。"他轻声念着，眼底映着江水，"爹，您放心。这柄剑怎么用，我记住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橹声和江水声。林沉合上眼，却没有睡。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见闻一件一件捋顺：爹的信、柳掌柜的残图、秦婆婆的话、鬼医的试探、北边的消息，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慢慢在他心里织起来。
网的中心，是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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