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规阵那一场，把落雁巷的热度又顶上去一截。这回的热度跟前几回不一样，不吵，安静地涨，涨出来的全是一条一条的留言。
有人问：巷子能去看吗，需要预约吗。
有人问：老槐的叶子能寄一片吗，运费我出。
还有人说：我是看着你们巷子的直播长大的，感觉那棵树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置顶的那条，来自一个IP在外省的账号：家里爷爷奶奶都不在了，祖坟在老家，今年又回不去。想问一下，你们那个祠堂，收外乡人的香吗？
陈衍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
落雁巷其实没有祠堂。老话说起来，从前有，早就塌了，塌掉的地方如今是半堵矮墙，墙上爬着牵牛花。他去找周婆婆打听旧样子。周婆婆记得全：三间瓦房，门口一方石桌，逢年摆麦芽糖，谁家孩子满月，抱进去绕一圈，认个门户。塌是哪年塌的，她说记不清了，反正塌的时候没人拦，拦不住，人心散了，房子就撑不住。
人心散了，房子就撑不住。陈衍把这句话也记进了笔记。
他打开编辑器，新开一页。
名：电子祠堂。
典：古者祭必于庙，庙毁则神无所依。今人离乡，祖茔远隔，香火难继。立电子祠堂，云上设位，指尖即香案。祀在人心，不在砖瓦。
效：云端供养接口。游子点击即上香，供养值远程注入。
自洽度停在90%，他自己都意外。提交的一瞬间，热度池子被抽走一大块，眼前黑了一秒，缓过来的时候，页面已经刷新了。
显化来得比哪一次都安静。没有光，没有雨，平台后台多出一个入口，名字就叫落雁巷数字祠堂。陈衍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页面做得比他自己工作室的官网还周正。四块功能区：云上牌位，巷务公告，帮工接龙，红黑榜。拉到页面最底下，居然有一行备案号。他点开看，主体信息一栏写着三个字：落雁巷。
他拿这行备案号去查了查，查有此号，编号真实，登记时间显示在三天前。三天前他还没写这条词条。
世界补全的手笔越来越大了，连手续都替他跑好了。
他把截图发给老白，配文：世界这次补的是ICP备案。
已读。没回。
上线头两天，巷里的老人们不买账。张家大爷撂了话：烧纸才是香，点手机算什么，指头一戳就算上供，糊弄鬼呢。周婆婆也摇头，说供桌是供桌，屏幕是屏幕，两码事。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有个常年在外打工的中年人，在云上牌位那栏给他爹立了位，配了张照片，是他爹生前蹲在巷口下棋的那张。中年人在留言里写：爸，今年又没回去，给你点个香，你别嫌电子的，儿子手笨，纸钱叠不圆。
张家大爷看完这条，没吭声。当晚他自己摸进了页面，翻了半天，找到了他老伴的名字。老太太走了六年，照片还是黑白的。他盯着看了半天，点了一朵电子花，花开了，他哎了一声，说这玩意儿，还真会开。
第四天，周婆婆也上了。
说来好笑，这祠堂头一个正式用户其实是周婆婆的孙子——上线当晚他就摸进来逛了一圈，第四天傍晚，是他手把手教会了奶奶点香。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凑着手机，在云上牌位那栏找到了老伴的名字。名字是她自己录的，录了两遍，第一遍手抖，第二遍才录正。
她点了一朵电子花。花在屏幕上开了，很小，会转。
周婆婆对着手机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说家里的柿子熟了，说巷口的井修好了，说你去年惦记的那床被子今年拆洗了，说孙子给她买的手机字大，看得清。说到最后，她把手机立在窗台上，让屏幕朝着院子，自己进屋包饺子去了。
打那以后她天天点，点成了一种仪式，睡前一炷，屏幕朝院。
陈衍下楼倒垃圾，正好看见那一幕。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干，把举到一半的手机放了下去。
有些东西不适合截图。他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科技没稀释民俗，是把回不去的人，搬近了。
第二天，曹三姐的供品链接挂上了祠堂页面。定价学一出，全网拜服：苹果一箱39.9，平安果一个9.9，保佑不卡顿加5块。有人质疑她把香火做成生意，她回复得理直气壮：显化可以玄，价签必须实，模糊的那部分叫欺诈，清楚的那部分才叫香火。底下好评居多，有人说，明码标价的香火，比免费的踏实。有人跟评：建议全国推广。
平安果的盒子她一个一个装，里头附一张手写祝福条。写到第三十七张，右手腕开始疼，她甩了甩手接着写。陈衍说她可以让打印机干，她眼一横："打印机认识你爷爷吗？"
红黑榜当天出了第一桩公案。张家大爷学会点赞以后，给自家孙女点了个赞，附言：孙女生日，长命百岁。孙女的全班同学顺着账号找了过来，在底下排队祝寿。姑娘第二天顶着一张红脸进的教室，全班起立喊老爷子千岁。
红黑榜也罚人。有人在接龙里放了鸽子，被挂上黑榜，附言：下次帮忙别吹牛。被挂的人认错认得快，自罚帮全巷取了一周快递。取到第四天，他跟何满仓说取快递比上班累，何满仓给他记了个功。
帮工接龙用得最野。原本设计是巷里红白事搭把手用的，上线第三天，被年轻人用成了搬家互助群，谁家沙发太重，发一条接龙，半小时来六个壮劳力，搬完在红黑榜上互相点赞。
巷务公告归了何满仓。他第一次在线发公告，是通知周六井台年检，底下一排收到。他看着满屏的收到，跟陈衍感叹：开了半辈子会，头一回全员到齐，线上举手也是举手。
还有游子给页面提需求，问能不能远程磕头，长按三秒那种。需求被何满仓记进了小本子，批注：礼不可简。头可以磕，别做成快捷键。
那天夜里陈衍算了算，四块功能，用得最勤的是牌位。他本来以为会是接龙。想了一路没想通，到家想通了：搬家是一阵子的事，惦记是一辈子的事。
上线首夜，他照例对账。
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十二点过一遍后台。这一晚翻到云端香火的流水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总数差了一点，小数点后的零头，他先当成了四舍五入。倒是明细里多了一笔。
金额不大，个位数。来源那栏是空的，不像别的香火，有IP，有留言，有点赞记录。这一笔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凭空掉进账本里的。
他点开，再点开，页面到底了，没有更多信息。
陈衍盯着那笔空白的香火看了十分钟，截图，存档，扔进了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做完这些，他关了页面，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还在。
那笔香火在榜单上安安静静挂了一夜。金额不大，来路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不像人干的。
他把这页流水看了最后一遍，关机。窗外，巷口老槐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晃，晃得很有规律。今晚这巷子里，看账的怕是不止他一个。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