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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写废的小龙王,在井口打卡上班

《瞎编神话惊动诸天神明》 临墨执笔/著, 本章共2798字, 更新于: 2026-09-30 23:38

提交之前,陈衍把小龙王的典文改了一夜。

当年那版太糙,他填了新骨头:巷口雨水井,上通街渠,下接暗河。井小水浅,容不下真龙,容得下龙的排面。一条小龙,司方圆五十米雨水,井口为衙,落叶为文。

写到"司方圆五十米雨水",他停了停。卡文的感觉又来了,跟当年写废稿时一个样,字在手上,理不在字上。

他在实验日志上先写了一行后手:若反噬,立刻下楼,远离人群,别连累巷子。

写完才点提交。

【自洽度:71%,不满足提交条件】

他盯着71%看了半天,改了个措辞,73%。再改,71%。改到第四遍,数字在71和73之间横跳,就是不碰80。

他不耐烦了。反正也是废稿,点了提交。

【自洽度71%,低于阈值】

【提交失败,反噬中】

他打了个嗝。

嗝出一口白汽。

白汽在空调房里袅袅升起,温度正常,气味正常,就是不该从他嘴里出来。他愣了三秒,又打一个,这口的白汽比刚才浓。

他捂住嘴,憋着。嗝这东西,越憋越有。

第三口没憋住,白汽从指缝里冒出来,在台灯底下飘成一小股。他抓起手机冲下楼,边跑边打嗝,一路白汽,活像刚出笼的包子成了精。

井口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巷口的雨水井上,悬着一团云雾。巴掌大,白,慢悠悠转着圈,每转几圈,往上一蹿,喷一口汽。三圈一嗝,稳得跟上了发条一样。凑近了看,雾心里隐隐有两点青,像没睁开的眼,没人敢凑太近。陈衍站在人堆外头,总觉得那两点青从人缝里扫过来,扫到他,又扫过去。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盯了很久。他打嗝,云雾也打嗝,一前一后,一应一和。他嗝出一口,云雾喷一口,围观的小孩笑成一片。

"小陈你来得正好!"相熟的大妈扯着他袖子,"这是啥?井烧开了?"

"井神显灵了吧?我去支香!"

"支什么香,干冰吧?我看就是干冰!"

"干冰能转圈吗?你搁家转一个我看看?"

陈衍站在人堆里,嘴闭得严严实实。他一开口就打嗝,一打嗝云雾就应,这个联动他打死不能当众演示。

何满仓挤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五十多岁,方正脸,嗓子哑,开会开出来的哑。胸前别着三支圆珠笔,一支自己用,一支备用,一支给人,开会必备。

"都让让。一,不碰井。二,不拍照发网上。三……"他掏出小本子,笔帽用牙咬开,看陈衍一眼,"三,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陈衍能说什么?他说,我编的。

"编的。"何满仓在本子上一行记完,字写得方方正正,"编个井?"

"编了个井里的小龙王。没编圆。"

何满仓抬头看了他五秒,又低头记了一行,问:"你这编的,能不能让它走?"

"能。但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它现在是雾。我要是硬收,收不干净,谁知道漏出去什么。"

何满仓笔尖顿了顿,又记一行:能走,暂不走,待观察。然后合上本子,宣布处理意见。

"报不报?先观察。谁负责?我盯着。稳不稳?"他看看井口,看看孩子们,"别惊了巷子。"

三句话说完,这事在他那儿就算进了流程。散场前他给井台贴了张临时公约,圆珠笔写的,落款,井务小组(筹)。小组成员一名,就是他自己,公章还在路上。人群散了一半,另一半搬着小板凳回来了。临走何满仓冲井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晚上不许对着井喊名,喊了它当真答应。巷民齐声应了,比应他开会还齐。

第二天,云雾还在,巷民的习惯先变了。

洗衣服的大妈们最早发现,云雾打嗝喷出的汽带着温度,床单搭在井边栏杆上,干得比别家快半天。有人试着往井里倒了半杯剩茶,第二天云雾嗝出来的汽是茉莉花味的。

投喂开始了。剩茶,淘米水,一小碟白糖。云雾来者不拒,嗝出的汽一天一个味,巷里管这个叫今日香型。大妈们排着队请它显灵。

"小龙王,显个灵,让我家老头子的腰别再疼了。"

云雾打了个嗝。

"哎哟它答应了!"

"小龙王,我家孙子中考,你看给搭把手不?"

云雾转了两圈,嗝出一口茉莉味的。

"这是说要紧头一天再显!你们看它转了两圈,稳!"

"小龙王,让我家那位少抽点烟!"

这回云雾嗝出的汽呛了一下,自己抖了抖。

"看见了没,它嫌弃烟!"全巷最不肯戒烟的老头恰好路过,被笑声追出去半条巷子。

陈衍蹲在便利店门口,听着这些解读,张了张嘴。曹三姐在柜台里头瞧见他,隔着门喊:"蹲我门口白听一天了啊,收你两块五。逗你的,记账上。"

他要说的话就堵在这句"记账上"后头。他想说它不是神,它就是他编砸了的半稿子,连雨都不会下。话到嘴边又咽了。这团雾散不散两说,说破了,巷子先没了乐子。

他把实话咽回去,咽得有点烫。

他给这条小龙编的典文里,司雨两个字,它一个都没接住。落叶为文倒实现了一半,井口的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排成一个圈,谁摆的没人看见。

曹三姐倒是快。当天下午,收银台边多了个纸盒,贴着手写标签:龙王嗝同款蒸汽贴,三块一贴,贴哪儿都行。

有人问蒸汽贴什么原理,她头也不抬:"龙的原理。"

"要真灵,我贴脑门上,让我家那位脾气好点。"

"那是龙的权限问题。"曹三姐把蒸汽贴拍在人家手心,"贴什么都行,别贴发票上。"

傍晚风向变了点。云雾打嗝的频率高了,一嗝一个准,把赵婶晾的三条床单全吹出褶子。赵婶找曹三姐讨说法,曹三姐叉着腰出门看了一眼,回头喊:

"这不是砸我招牌吗!"喊完顿了顿,"但小龙王牌除皱你值得拥有,蒸汽的,比熨斗温柔。"

小石头蹲在井边,跟云雾聊了一下午。

"你打嗝,是不是因为我把汽水倒进去了?"

没人往井里倒过汽水。周婆婆在远处喊他回家吃饭,孩子起身前又补了一句:"那你少喝点凉的。"

云雾转了两圈,没回答。谁也没纠正他。

夜里陈衍查了查井的旧事。旧俗志里写,村村有井,井有井神,逢旱祈雨,逢涝谢井。龙王是官配,管江河湖海;一口小巷的雨水井,官面上的龙顾不上,民间就自己给井口安一个小的。

基层的神职,从来都是民间自治。

他把这条抄进日志,抄完愣了愣。合着他编的这个不圆的东西,撞上的是三千年的老规矩。

第三天夜里,他在窗边看那团云雾。它还在,比刚出来时大了一圈,嗝汽的间隔稳了,一副上班的架势。大了一圈。他翻实验记录,想对一下它头一天的尺寸,没记。他那时候没想着要记。现在它长了,他连它原来多大都说不清。巷里给它排了班,谁家晾衣服谁家照看,井台上摆了个搪瓷缸,专门倒剩茶。不知谁还供了个小香炉,插三根牙签当香。何满仓看见,把牙签拔了,香炉没收,嘴上说的是消防,手里把香炉擦干净还了回去。

前一晚,一个小孩仰着头凑到井台边,鼓足了气要喊龙王爷。何满仓的手掌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脑袋。小孩挣了两下,没挣动。井口那团云雾停了半圈,又慢慢转起来。何满仓松开手,弯腰跟小孩说了句什么。那天晚上,再没人往井边凑。他自己打嗝的毛病也停了,跟它同一个时辰停的,像交完了班。

他有点舍不得。三天,他没给这团雾起过名,巷里替他起了,小龙王。起名的不是他,养它的也不是他。他只是个写错的。

他翻开实验记录,在最新一页写:废稿,自洽度71%,提交失败。显化残留,已三天。

笔尖停了停,他又写一行。

编不圆的东西,没有散。它赖在井口,吃巷子的剩茶,干巷子的杂活。

他在"编不圆"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线底下,是今晚真正的结论。

编不圆的东西也在往人间漏。那编圆了的,漏成什么样?

窗外,云雾打了个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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