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表在背包里躺了一夜,一格没填。
陈衍把自己反锁在屋里,干的头一件事是截图。
他对着那卷悬在半空的竹简,咔嚓,咔嚓,连截了五张。打开相册,五张全是他的手,和手后面的空气。竹简在眼睛里,不在手机里。
他把手机放下,缓了一会儿,开始干正经的:给手机做全身检查。杀毒软件全盘扫了四十分钟,扫出两个高危,一个是他装的三无剪辑软件,另一个是编辑器。
未知发布者,无签名,安装时间显示为空。
他咧了咧嘴。"总算有个软件跟我站在一边。"
官方的软件库里查不到编辑器,官方就看不了他的稿子。他又顺手查了编辑器的联网记录。没有。零流量,零端口,零进程。查毒能看见它,网络看不见它。
他做了个大胆的实验,把编辑器拖进回收站,清空。
回收站空了。竹简还在半空飘着,三栏,一行不少,跟没删过一样。他盯着竹简看了半天。删不掉的东西,比联网的东西吓人。他伸手到竹简底下探了探。没有温度。说不清为什么,这个比有温度更瘆人。
不联网的东西,怎么知道热搜第47位?他没想明白,先记下来。
然后是搜索环节。他输入:怎么检测自己被官方监控。
搜索结果第一页,健身房广告,防偷拍酒店测评,十大手机窃听征兆,第九个太真实了。他换了四个关键词,出来的还是这些。他搜"悬浮窗软件 竹简界面",出来一堆中医养生。他搜"被国家部门盯上是什么体验",蹦出来一排考公上岸经验帖。
"……也算有点关联。"
他又给电脑装了个抓包工具,挂了一夜。第二天日志干干净净,除了他自己的流量,查无此物。他把日志存档,命名,证据01。存完想了想,又建了个空的,命名证据02,预备着。建完他自己乐了。证据02里什么都没有,跟他银行卡余额一个成色。
然后是对空气喊话环节。他清了清嗓子,冲着竹简喊。
"在吗?"
竹简飘着,不搭理他。
"官方的师傅,回个话?"
还是不搭理。他不死心,挨个试菜单词。系统设置。帮助。客服。人工客服。转人工。竹简稳稳悬着,三栏,跟他第一天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字都不带变一下。点完转人工,他盯着竹简,等出了营业厅叫号的错觉。
他绕着竹简走了一圈,冲空气抱了个拳,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坐回去干活。
动手前他先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事故记录,里面三个子文件夹,神树,夸父,青灯。每个里面存热度曲线、骂他的截图、夸他的截图,分得清清楚楚。做完这些他舒了口气,比写日更还解压。
具体活儿:对账。
他把编辑器后台从头翻到尾,词条列表,热度流水,显化记录,一条一条过。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敲,敲到后半夜,桌面上一行字没敲出来,指节倒是热了。
词条列表逐条核对,自洽度,状态,热度余量,跟盘库存似的。热度流水更有意思,他把热搜时间线拉出来对,每一条热度高峰,都对得上一次全网吵架。对完他拿笔把三个吵架的日子圈出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算广告费。他又做了个小实验,发帖自黑,说自己学历造假,小学没毕业就出来编神话。十分钟,热度涨了一截,评论区骂声一片。
骂也算热度。他看着数字,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骂街。
显化记录只有三条。每条底下跟着一栏他没见过的字段,补全。古纹的样式,避光的路线,第四十九盏灯。这三样,他都没写过。
他把这三行抄在稿纸上,抄完盯着"补全"两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收进了抽屉。
他数了数。三场显化,三个补全,全补在他没敢写的地方。编辑器在替他做主。做主的分寸,比做主本身还吓人。
翻到私信页面,他停住了。
七月十二,神树显灵当晚,老白已读时间,23:47。
七月十三,救人直播当晚,23:52。
七月十五,灯队当晚,23:58。
三次大事,三次都卡在半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前后这十来分钟里,已读,然后没有回复。白天他发的消息,老白能拖到第二天下午。
他把三个时间抄在稿纸上,看一遍,又抄一遍。笔尖越顿越重,把纸戳出一个洞。
陈衍往椅背上一靠。
有规律。大事当晚必已读。有人盯着热搜,盯着热搜背后的人。盯完了,顺手把他的对话框点开看一眼。
也可能,老白就是个熬夜刷手机的中年人。
他想起第七次"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之后,那句慢吞吞的"都市异能了解一下"。算了,先记下来。
他起身去拉窗帘。对面楼黑着,就一扇窗亮,窗帘缝里那点光,看不出有没有人。他把窗帘拉严了。
后半夜两点,窗帘缝里还在一下一下地亮。闪光灯。他趴回窗口看了两回。头一回,巷口有仨人举着手机。第二回,巷口空了。树根底下躺着一瓶矿泉水,没开封。他把窗户关严,插销插上。插完想了想,又拉开一条缝。
中午下楼倒垃圾,巷口来了一车游客,举着手机拍老槐,拍完堵着人合影。有个大姐拦住陈衍,让他往树那儿站一站,说要拍个作者与神树。陈衍站了,笑得比哭难看。
曹三姐在店门口喊:"合影十块,矿泉水送!神树同款矿泉水,两块五,限购两瓶!"
人堆里有个小孩指着树顶问妈妈,上面是不是有人。妈妈说没有。孩子说有,穿旧衣服,站了一排。
陈衍手里的垃圾袋捏紧了。他倒完垃圾,赶紧溜回楼上。
下午,复盘删稿。
那版开头,三行。他把文档解了密,念出声。
上古有一夜,天上下粟米,鬼在野外哭。史官在哭声里落第一笔。
念完,屋里很静,静得他后颈一层层发紧。这三行字他写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念出来,倒像在念别人写好的东西。
当时老白回了句,太文,扑街相,劝删。他删了,撤回,顺手把文档拖进本地一个加密文件夹,从头到尾没传云端。
看过的人,还是只有一个。
他把那三行字拍照存进加密盘,加密盘改名房贷资料,丢进下载目录。谁也不会点开它。
他把能碰到那三行字的路径列成一张表,写在稿纸背面。老白。他的旧电脑。他自己。每一项后面画个问号。画完他把"自己"划掉,划完又想,万一编辑器会自动存档呢,又把问号补了回去。
表越画越长,纸上全是线。他撕了张新纸,抬头写:动机自查表。
第一行,他写:我是不是想红想疯了。
写完盯着看了半分钟。想起救人那晚,孩子刚交到医生手里,他蹲在雨里,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在线人数。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看看帮到多少人。现在重新想一遍,脸上臊得慌。
他把这行字撕了,揉成一团。
第二行他想写:编辑器到底是什么。
笔尖落下去,半天没落出字。他盯着空行看了一阵,把纸对折,收进了抽屉。
重写:先确认安全。
写完想了想,底下又补一行小字:流量的账,救人的账,分开记。
窗外天蒙蒙亮,他干完最后一件事。给老白的测试消息,打了一行:其实我删掉的那版开头里,写过一个守陵的人。
根本没这回事。他就想看看,这句编出来的话,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冒头。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他脑子里还闪过另一行字,老白,等我火了记得给我涨稿费。这行跟诱饵一样,都没发出去。
他删了。
删到一半,手停住了。这个动作他见过。前几天那七次"对方正在输入",就是这副样子。打出来,删掉,再打,再删。
他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一觉睡到天黑。
屏保亮了,是他自己设的截图,一行字:都市异能了解一下。美其名曰,防诈骗。
他特别想给顾之澜打个电话。号码在登记表背面,登记表还一格没填。他没打。这两天他干的所有事里,最像大事的一件,是那句没发出去的诱饵。
十点五十一分,他先给老白发了一句晚安。
已读没来。他等到十一点半,对话框安安静静。他想知道,已读认的是消息,还是时间。
十一点四十六分,他发了那个字。
"在?"
十一点四十七分,已读。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两回都没扣正。第三回扣稳了,又忍不住翻回来看了一眼。已读,没有回。
规律还在。而且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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