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冰渊边上的风就裹着碎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四人站在崖边,石青正蹲在地上检查绳索。绳索是用霜兽的背筋拧的,小指粗细,耐冻,韧性足,承得住三个人的分量。他每一段都拽一拽,确认没有冻硬发脆的地方。冰爪都重新绑过,爪钉擦得发亮,扎进冰面能嵌进去半寸。
“我先下,探路。” 石青把绳索一头系在崖边的巨石上,拽了拽,“然后是少主,再白兄弟,陆兄弟断后。都跟着我的脚印踩,冰壁上有旧凿痕,是千年前修陵的工匠凿的,深浅刚好容半个脚掌。别往两边看,底下雾气重,看一眼头晕。”
三人都点点头。
陆离把箭壶移到胸前,扣好绳扣,方便抽射。白泽把盾牌绑在左臂,试了试格挡的角度。赫连戈摸着怀里的断玺,青铜冰凉,却隐隐透着点暖意,像是揣了块刚从灰里扒出来的炭。
石青第一个往下攀,身形贴着冰壁,动作利落得像只岩羊。冰镐每一下都凿在实处,碎冰碴子往下掉,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赫连戈第二个,手扣着凿痕,脚踩着冰爪,一步一步往下挪。寒气从底下往上冒,顺着袖口往骨头里钻,没一会儿指尖就冻得发麻。雾气越来越重,白蒙蒙的,能见度不足一丈,上面的人看不见下面的,下面的也看不见上面的,只听见冰镐凿冰的声响,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越往下,龙吟声越清晰。
闷闷的,从渊底传上来,像是隔着好几层冰,震得冰壁簌簌掉渣,连指尖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不是嘶吼,是低低的喘息,带着亘古的沧桑。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是蓝黑色的冰面,平整得像镜面,能映出人的影子。雾气被一股无形的风压得往两边散,露出了渊底的全貌。
正对面,是一道巨大的冰台,十多丈高,像是整块冰山凿出来的。冰台中央,盘着一头龙。
通体覆着青色的冰晶鳞片,每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脊背的鳍刺是透明的冰质,顺着脊梁骨一路排到尾尖。头顶两根犄角,也是冰做的,晶莹剔透,尖端泛着淡淡的寒光。它盘着身子,脑袋搁在爪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光是露出来的头颅,就比整个人还高。
霜龙。
四人都屏住了呼吸。
石青下意识地把皮囊里的霜晶粉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这东西对付寻常野兽还行,对付这种千年异兽,能不能管用,他心里也没底。白泽横过盾牌,挡在赫连戈身前半寸,手腕绷得很紧。陆离搭箭上弦,箭头早就抹了一层霜晶粉,泛着淡淡的青芒。
像是察觉到了生人气息,霜龙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双竖瞳,冰蓝色的,像两团凝固的寒气。目光扫过来,不带半点感情,像是在看四块石头。
它微微抬起头,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汽。
瞬间,寒气扑面而来。
脚下的冰面立刻结了一层厚霜,连睫毛上都沾了霜花。石青立刻把霜晶粉往身前一撒,白色的粉末遇寒气散开,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住了最前面的一股寒涌。
“吼 ——”
霜龙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
不是很大声,却震得冰面嗡嗡作响,冰壁上的碎冰哗哗往下掉。它往前爬了半步,爪子按在冰台上,留下五个深深的爪印,边缘的冰立刻冻结、凸起。
这是要动手的征兆。
石青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散开,呈三角站位。
就在这时,赫连戈忽然觉得怀里的断玺烫了起来。
不是一点点暖,是烫,像块烧红的烙铁,隔着皮袄都烫得胸口发疼。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半块断玺。
青铜断玺刚一露出来,立刻泛起一层青光。
光芒不亮,却很沉,像是有实质一样,顺着冰面铺开。
霜龙的吼声戛然而止。
它盯着赫连戈手里的断玺,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又慢慢抬起目光,落在赫连戈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一人一龙,就这么隔着十几丈的冰原对峙着。
风停了。
连渊底的寒气,都像是凝滞了。
过了很久,霜龙慢慢低下头。
硕大的头颅,一点一点往下压,前爪收回到胸前,爪子平贴在冰面上。像是臣子见了君主,又像是奴仆见到了旧主。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行礼。
紧接着,它身后的冰门缓缓升了起来。
沉重的冰门摩擦着冰槽,发出 “咔咔” 的声响,一点点往上。门后黑漆漆的,寒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千年的尘封气息,还有淡淡的松脂香气 —— 那是旧王时期的防腐香料。
陵寝的大门,开了。
四人站在原地,都没动。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面。本以为要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负伤的准备,结果只是一方断玺,就让这千年异兽俯首称臣。
霜龙伏在门边,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眼睛半闭着,又恢复了之前打盹的模样,只是尾巴尖微微动了动,示意他们进去。
冰渊的雾气慢慢涌过来,白蒙蒙的,把龙影、陵门、还有四个人的身影,都裹得朦朦胧胧的。
像是一场千年的大梦,刚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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