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村的佣兵公会，坐落在村子中央的大路边。
石头砌的屋子，墙很厚，能挡箭，门是橡木的，沉甸甸的，上面包着铁皮。门口竖着一根粗木杆，上面挂着一面破旧的佣兵旗，旗面上绣着交叉的剑与盾牌，边角都磨破了，在风里飘得有气无力。
这是佣兵公会最基层的分会，管着周边百八十里的委托，也管佣兵和佣兵团的登记。地方不大，规矩却一点不少。
陆离和白泽走过去的时候，天刚过辰时。
雪后的太阳很亮，照得雪地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两人都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陆离依旧是那件打补丁的旧皮袄，背上斜挎着猎弓；白泽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背后斜挎着长剑，腰杆挺得笔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推开门，屋里一股烟味和麦酒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中间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靠墙是黑胡桃木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佣兵，正低着头擦一把短刀。老佣兵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右下颌，皮肉翻着，看着很吓人。他就是这里的管事，没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都叫他老疤脸。
听见动静，老疤脸抬了抬眼皮，扫了两人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接任务？还是登记？”
“登记，建佣兵团。” 陆离走到柜台前，站得很稳，平静地说。
老疤脸停下手里的动作，又打量了他们一番。两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年纪轻轻的，居然要建佣兵团？
他干佣兵这行快三十年了，见过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兴冲冲地建团，没两个月就死的死、散的散。霜歌原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山里的野兽，路上的匪盗，还有教廷的人，哪一个都能要了小命。
可他没多劝。
公会的规矩，只要交得起钱，谁都能登记。死了散了，是自己的事。
“名字。” 老疤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刮。
“星霜佣兵团。”
“人数。”
“三人。”
“擅长。”
陆离顿了顿，说：“远程追踪，近战防御，突击破阵。”
老疤脸 “嗯” 了一声，刷刷刷在登记簿上写了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却笔锋有力，像他的刀。
写完了，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三个铜制的圆形徽章，还有一块小小的松木牌。
徽章很粗糙，正面铸着简化的剑盾图案，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 “F” 字母，代表佣兵团等级。木牌是松木的，巴掌大小，还没刻字，边缘带着毛刺。
“F 级，新人团，没战绩，只能接 F 级委托。” 老疤脸把徽章推过来，金属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登记费五个银币，每个月管理费一个银币，按时交，不然自动销号。”
陆离点点头，从钱袋里数出五个银币，放在柜台上。银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五个银币，差不多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卖狼皮的钱，一下子就去了大半。
老疤脸收了钱，拿起小木牌，用刻刀 “咯吱咯吱” 地刻上字：星霜佣兵团，F 级。
刻完了，他站起身，走到后面的墙边。
墙上密密麻麻挂着一排排木牌，从上到下，按等级排列。最上面的 A 级只有寥寥几块，都亮得很；越往下越多，到最下面的 F 级，挤得满满当当，好多牌子都旧得看不清字了，上面落满了灰。
老疤脸找了个最角落的空当，把星霜的木牌挂了上去，很不起眼，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行了。” 他走回来，指了指门口的布告栏，“任务都贴在外面，自己看。F 级的团，别想着碰高等级的活，坏了规矩，公会饶不了你们。”
“知道了。” 陆离拿起徽章，递给白泽一个。
铜徽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点金属的凉意，还有点刚铸好的毛刺。
白泽把徽章别在胸口，低头看了又看，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腰杆挺得更直了。
两人转身往外走，旁边桌子上坐着三个老佣兵，都穿着破皮袄，脸上带着风霜痕迹，一看就是常年跑雪原的老油条。他们看着陆离和白泽的背影，嘿嘿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刚好能传进两人耳朵里。
“又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建佣兵团？”
“星霜？听都没听过。我看啊，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不是嘛，去年也有几个小子建团，叫什么雪狼团，结果呢？进山猎熊，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白泽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转身就要回去理论。
陆离伸手拉住了他，手腕很用力。
“没必要。” 陆离淡淡地说，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便说。等咱们做出成绩来，他们自然就闭嘴了。跟他们争口舌，没用。”
白泽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师父说过，骑士不能跟人逞口舌之利，要靠本事说话。
两人走出佣兵公会，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胸口的铜徽章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门口的布告栏前，围着几个佣兵，都在看新贴的委托。布告栏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纸片，有找人的，有找丢失牲口的，还有雇人护送商队的。最上面的几张，都标着红色的 F 级印记。
陆离走过去，扫了一眼。
委托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报酬也少，最多的也就五六个银币。可对现在的星霜佣兵团来说，刚好合适。
“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 陆离说，“刚建团，先接几个小任务练练手，也攒点启动资金。”
“好。” 白泽点点头，也凑过去看。
看了一会儿，陆离指着一张告示说：“这个还行，东边牧场驱狼，五只左右，六个银币。刚好适合咱们三个人，难度也不大。”
白泽看了看，点点头：“行，这个简单。等回去跟三弟说一声，咱们明天就去。刚好也让他活动活动，总待着也闷得慌。”
陆离揭下那张告示，折好放进怀里。
两人沿着大路往回走，脚下的雪 “咯吱咯吱” 响。
路边的村民看见他们胸口的佣兵徽章，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在边村，正经的佣兵不算多，这么年轻的佣兵就更少了。
白泽挺了挺胸，觉得格外精神，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陆离却很平静，他摸了摸怀里的告示，又摸了摸 胸口的徽章。
五个银币换了三个徽章，一块木牌，还有一个正式的身份。
这只是第一步。
星霜佣兵团，今天算是正式挂牌了。
路还很长，难走的还在后面。
可陆离一点都不慌。
他有兄弟，有剑，有弓，还有脑子。
只要一步步走，总能走出去的。
两人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赫连戈坐在台阶上，正往这边望。看见他们回来，他连忙撑着剑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眼里带着期待。
“怎么样？” 赫连戈迎上来，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陆离笑了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铜徽章，递给他。
“成了。” 他说，“星霜佣兵团，F 级，正式挂牌。”
赫连戈接过徽章，紧紧攥在手里。
铜徽章很凉，可他的手心却是热的，甚至出了汗。
他低头看着徽章上的剑盾图案，看了很久很久。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亡命天涯的赫连家遗孤了。
他是星霜佣兵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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