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自行车链子蹬断了两回,满头大汗地冲进陈二狗家院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二狗哥,问清楚了。水利局那个钱科长,是赵德贵他媳妇的表弟。举报材料是钱科长收的,举报人是赵大勇。材料上说咱这眼井权属不清,说咱挖井破坏耕地,还说……还说咱私开水渠,淹了赵家的地。”
陈二狗坐在灶前,听完没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抹了把嘴,问了一句:“韩副局长呢?”
“去地区开会了,得三天后才回来。”
陈二狗站起来。三天,等不起。韩副局长回来之前,钱科长就能把撤销通知正式生效。到时候水泵被拖走、井口被封,他就是砧板上的鱼。
“周明,你再去趟镇上,找孙站长。告诉他,水泵可能要被收走,让他别急,三天之内我给他个准信。”
周明应声走了。陈二狗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把承包合同、临时取水证、工商执照、方技术员上次留下的临时丈量结果,所有能证明合法性的材料全部塞进黄帆布包里。然后他从墙角的土坯后面摸出账本,翻开狗牙地那一页。今晚的字比昨天更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明日子时,水权当保。需有人证,方技术员。速往县城,守其门。”
陈二狗把账本收好,背起帆布包出了门。他爹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爹,看好井,等我回来。”
凌晨三点,陈二狗站在了县水利局门口。
天还黑着,路灯昏黄,照得那栋灰砖楼阴森森的。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背靠着传达室的门。胖老头老李在屋里睡着,鼾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一高一低,像拉锯。
陈二狗没敲门。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街上有早起的清洁工扫马路,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响。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过来,他咽了口唾沫,没动。
八点,胖老头老李开门,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吓了一跳:“你——你啥时候来的?”
“半夜。”
“你在这坐了一夜?”
陈二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李大爷,钱科长来了没有?”
“钱科长?他一般九点才到……”
“我等。”
老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进去给他倒了杯热水。陈二狗接过来,几口灌下去,胃里热了,精神也提起来了。
九点过一刻,钱科长来了。
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溜光。他夹着一个黑皮包,慢悠悠地走上台阶,看见陈二狗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谁?”
“陈二狗,石岗村的。我来找韩副局长。”
“韩副局长出差了。”钱科长掏出钥匙开门,头也不回,“你有什么事,等下周再来。”
“那我等韩副局长回来。”陈二狗跟着他进了走廊,站在办公室门口,不进也不退。
钱科长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你就是陈二狗?那个私自打井的?”
“我有临时取水证,工商执照,手续齐全。”
“临时取水证已经撤销了。你不知道?”
“知道。但不服。”
钱科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干树枝折断:“不服你去申请行政复议。别在这杵着,影响办公。”
他推开门进了办公室,把门“砰”地关上了。
陈二狗站在门外,没走。他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抱着帆布包。水利局的人陆续来上班,从走廊经过,都多看了他两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装作没看见,也有人冲他点点头。
十点,钱科长出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脸拉下来了:“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了,等韩副局长。”
“韩副局长三天后才回来!你站这三天?”
“站三天。”
钱科长脸色难看起来。他回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过了二十分钟,楼下开来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自称是县水利局水政监察大队的。他们走到陈二狗跟前,为首那个板着脸:“你叫什么?在这干什么?”
“陈二狗。等韩副局长。”
“韩副局长不在。你的事我们知道了,撤销通知是依法作出的,你可以申诉,但不能在这扰乱办公秩序。现在请你离开。”
“我没扰乱秩序。我站这,没吵没闹。”
“你再不走,我们强制带离。”
陈二狗看着那个监察队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同志,我问你一句话。我这眼井,在我家承包地里,有临时取水证,有工商执照,有方技术员亲自做的丈量报告,材料上盖着水利局的红章。赵大勇举报我,说我破坏耕地、淹了他家的地——他家的地在南坡,渠从南坡走,水往地里淌,那叫淹?他填我井的时候,你们在哪?他掘我渠的时候,你们在哪?”
监察队员噎了一下。
“我就站在这,等韩副局长回来。你们要强制带我走,可以。但我今天在走廊站一天,明天我就在水利局门口站一天。我不吵不闹,我就站着。你们看着办。”
走廊里安静了。几个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人竖着耳朵听。
监察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那个为首的说:“那你别堵门,站那边去。”
陈二狗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站着。监察队员走了。钱科长把办公室的门摔得更响了。
中午,陈二狗没去吃饭。他啃了几口包里带的冷馍,继续站着。下午,他站得腿发麻,就蹲一会儿,再站起来。黄昏时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快下班的时候,方技术员从楼下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陈二狗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韩副局长明天下午就回来。提前了。”
陈二狗眼睛一亮。
方技术员又说:“你那个撤销通知,是钱科长签的,没经过韩副局长。韩副局长回来要是知道了——”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他拍了拍陈二狗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二狗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腿上像灌了铅,腰也酸得不行,但他心里松快了一点。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一夜,他又在水利局门口过的夜。胖老头老李给他开了传达室的门,让他在长椅上躺了半宿。陈二狗没怎么睡,半梦半醒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账本上那句话:“需有人证,方技术员。”方技术员说韩副局长明天下午就回来。这就是人证。方技术员亲眼看过井,亲手量过地,他是水利局的人,他说的话,钱科长压不住。
天又亮了。
第二天上午,钱科长看见陈二狗还在走廊里,脸色难看得像踩了狗屎。他打了几个电话,进进出出,但没再找人赶他。陈二狗站得腿打颤,但一步没挪。
下午三点,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韩副局长夹着公文包走上来。他走进走廊,看见陈二狗靠着墙站着,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帆布包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陈二狗?你在这干啥?”
“等您。”
韩副局长看着他,又看了看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眉头皱起来。他没急着问陈二狗,径直进了办公室。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响起韩副局长拍桌子的声音。钱科长的嗓门从里面传出来,辩解了几句,立刻被压了下去。
门开了,方技术员探出头,对陈二狗招了招手:“进来。”
陈二狗走进韩副局长的办公室。韩副局长坐在桌后,脸沉着,手里攥着那张撤销通知。钱科长站在角落里,金丝眼镜歪着,脸色灰白。
“陈二狗,你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陈二狗把从分地开始到赵大勇填井、掘渠、烧麦秸垛、提亲逼婚、举报撤销取水证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坑。说到最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所有材料,一份一份摆在韩副局长面前。
韩副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钱科长:“赵大勇填井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钱科长支吾:“我……我听说是有这么回事……”
“填的是一口出了水的井。赵大勇是赵德贵的儿子。举报人跟被举报人有直接利害关系,你连问都没问我,就直接签了撤销通知?”
钱科长说不出话了。韩副局长把撤销通知往桌上一拍:“撤销撤销通知。临时取水证继续有效。等正式取水许可审批下来,再换发。”
他站起来,走到陈二狗面前,看着他满眼的血丝和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些:“你在这站了多久?”
“两天两夜。”
韩副局长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老方,你明天再去一趟石岗村,做一个完整的物探报告和水量评估。要快。”
挂了电话,他看着陈二狗:“报告出来之后,我亲自批。正式取水证,一个月之内下来。但有一条——”
“您说。”
“你那眼井,不光是给你自家用。石岗村缺水,我看了方技术员第一份报告就知道。你回去之后,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把周边几户都纳进来。水是国家的,但开发管理,得有组织。你能做到吗?”
陈二狗站得笔直:“能。”
韩副局长伸出手。陈二狗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温热、有力。
“回去吧。”韩副局长说,“好好干。”
陈二狗转身往外走。经过钱科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钱科长一眼。钱科长偏过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走出水利局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陈二狗站在台阶上,仰头深吸了一口气。他背起帆布包,往车站走。
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天两夜没好好吃东西,手有点抖。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起来。陈二狗靠着车窗,看着县城一点点变小,消失在黄土梁后面。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先把渠水引到西头李秀芝家的地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