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锋把领粮签拍在桌上,桌脚一晃,空桶向旁边滚了半圈。
签上前营六石。
原来十一石的旧签就捏在他另一只手里,汗把边角浸软了。他没有先骂,叫身后的兵上前,把袖子卷起。那兵右臂挨了一道擦伤,医棚只来得及给他缠布,外衣穿不上,提盾时血便沿肘弯往下滴。
“他在门口站了半夜,刚从墙上换下。”郝锋道,“你去问他的手,还拉不拉得开弓。”
许砚生将新粮签扶正。两名看守在他身后站着,郝锋看见绳,眼神更冷。他在案前等了这么久,正是要找写这张签的人。
“十一变六,是你写的?”
“我提出的。将军还要核分处,签了才发。”
“叫我们退了几处哨,是少走几步路,又不是少长一个肚子。门闭了,骑兵还在外头。你把前营的粮舀到民灶,晚上谁上墙?”
许砚生没拿三日六十那张纸给他。纸上的算式郝锋不会看不懂,他身后的伤兵却连袖口都拢不上。
“你们换下来的,先在哪吃?”许砚生问。
“原灶。锅还没起。”
“缩回的人,有没有移到内墙领粮?”
郝锋把旧签展开,上面几处哨的接收押都没齐:“人先撤回来了,转领粮的名还没移。你这边六石一送,内墙那边说簿上没他,他们就两头领不到。”
许砚生看清那几行,立即取来缩防名纸。他所算的十五石分作医棚三、内墙与杂役六、前营六;若人已归内墙,名纸还压在前营,两个六石确实会把同一个兵夹在外面。他请郝锋把交接的伍长叫来,先对退回的名单,不能为了账上好看就让人空着肚子等。
郝锋没有消气:“对完,还是少五石。”
“是。”
“六石够?”
“够发几顿,灶上要按人数分。我不敢写够你们一直守。”
许砚生说完,郝锋将伤兵的手提到案沿,布上的血落下一点。许砚生拿废纸垫住,没能去握那只手。他左肩也还痛,可他坐在案前,只伤了一处;郝锋带来的人一夜没有坐过。
“民灶那边有老人,也有能挑刀的。”郝锋压低声音,“先让能干活的自己找口粮,有那么难?”
“他们把家和粮都丢在外头了。”
“我们也有家。”
门外的风从帘下钻进来,许砚生扶纸的指节绷紧。半晌,他只说:“我知道。”
郝锋等着下半句,许砚生没补一句能劝人释然的话。谁少吃都有人在背后等他回去,今天要从前营拿走五石,这一点不会因为许砚生把民灶的名字念一遍便消失。
医官从棚里赶来,见血先拉伤兵坐下,剪开浸湿的布。伤口没到骨,却一直渗,他洗完重新缠住,才听见两人说的是减粮。
“医棚三石先别动。”医官抬手,“发烧的吃不下硬饭,要米汤,稍能吃的还要饭。今早洗创的水也得煮,留点血在布里,过两天烂了,你们要给的就多了。”
郝锋道:“我没说断伤兵的。”
“来棚里的不会都挂着医棚名。”医官指着他带来的兵,“这个午后要换药,若又上墙,不肯报病,锅里便不知道给他留。你们领回去时带上我的签,别在两头都算他,也别两头都漏。”
许砚生将伤兵名字和医官注明的本日去处写给两边灶工。三石留医棚,前营六石和内墙杂役六石在名册交接后核,已经发出的早饭也并进去。医官看过,才拿着布和药去下一处,不再守案等他们争出一个都满意的数。
韩靖进来时,郝锋已经第三次展开旧签。韩靖接过看了一眼,没把它扔掉,压在自己的新分粮令旁。
“减粮是我准的。”
“将军,前营夜里还得轮守。”
“今晚重新核。今晨先按缩防后的分处发,别叫兵因为换了地方就两灶都不认。你将漏领的人带到灶前,领粮签上补押。”
郝锋问那五石由谁还。韩靖道今日不还,民灶领五石,军中留十五。若当日实收新粮,或民已撤走,晚间再核,不拿尚在南坡的纸数许给前营。
郝锋望了他一会儿,终于放下旧签,却把新签折在手心,并未递给等在门外的挑粮兵。
戚照雪从侧门进来,见那名伤兵坐着,先让他把盾放下。她拿起分粮令,在前营六石旁指了一下。
“热的先送这边。上墙换下来的人,吃完才轮下一班。内墙灶有火,民灶用另一个锅,不能都挤在同一个锅前耗时辰。”
伙头说柴不够把两灶一直烧。她叫他把火时分开,送到前营的热食盛在带盖桶里,早饭已吃过的不要再挤这桶;前营领完,灶火接着煮民粮。每处派一个经手的人守着领签,未吃到的人直接找那个人问。
韩靖把时辰一并写入令。戚照雪再对缩防人数,仍未签齐的交接处由两边伍长当面补,不许一个说人来了,一个说名未到。郝锋伸手按住其中一名,叫送纸的兵去找该伍长,这回语气里仍有火,却已经是在找怎样把这一顿领回来。
许砚生将自己的饭签取出来,划去本日一份较稠的饭,改列薄饭。他的份额本就在内墙杂役那六石内,减下的留给这份额中的轮值兵,不另给总数添一笔。看守问他肩伤未愈,是否得听医官,他说伤口换药照旧,吃饭先依此记,若医官认为须改,再带签来核。
郝锋瞧着,没有称赞。
“你少一碗,填不了前营五石。”
“填不了。”许砚生把签放进同一叠,“只是不想让你来领六石时,看见我另拿一份。”
郝锋接过前营领签,叫门外挑粮兵进来。他让那名伤兵留着,午后跟医官换药,转身出门前又回了一次头。
“今晚我还来问。”
“带实数来。”韩靖道,“我也在。”
两个挑粮兵抬签去了仓门。许砚生听见郝锋在外头叫人先抬热桶,没有再骂案前的谁,却也没有说这份分粮公道。桌上血点还在,他将垫纸折起,扔进废纸筐,换了一张干净纸。
方才那只空桶被搬到墙边。桶内干得发白,只有桶底一道泥痕。戚照雪弯身摸了断绳,叫报信兵站到路图前,重说外井被射时的位置。
“水口前有人伏弩。”那兵点在堰下,“井边第一桶刚下,绳就断了。我们带盾退,没看见有几个人。”
“从哪边来箭?”
“堰东侧,高处。”
戚照雪又问清两箭落点,让他在图上各按一指宽的位置。她没把这个距离直接写成敌人固定站位,只圈出受压的井前和堰头,旧砖槽的位置却留着空。
值水兵进来报内缸,六缸水,盛得并不都满。军灶、医棚和饮水都扣在里面,照今日新进的人算,最多撑半日。他们已经拿板盖住缸口,可柴灰落得再少,也不能让六缸自己长满。
韩靖问:“医棚煎洗的水能减么?”
医官在门外应,重复用过的洗水不能再洗新伤,煎药的先留。伙头也站住了,锅里有米,火还在,人却已开始数哪一桶必须先取。
戚照雪将图转向韩靖。
“我请取水差。八名兵,段成作副。走旧砖槽,向上游绕四百步,避堰前的弩口。先看能否近水,能取就取,不能取就带人回,不去争那个堰头。”
韩靖问她搬运怎么安排。她说长盾掩住槽口,分人警戒和递水,少带硬桶,多用水囊减响,牲畜候在能退的地方,水装好才靠近。若槽被骑兵压住,不散开向水跑。
“申前回。”韩靖道。
“是。”
“八名的名单带来。你的停差复核仍在,这道只许取水,不能凭它追敌出哨。”
戚照雪将图上的退路指给他看,点头。许砚生没有把她过去的违令搬来劝她,也没有替她写带哪八个人。他将空白名纸递给段成,让他自己去点人。
韩靖取笔,在取水令上写下戚照雪临领八兵,申前归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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