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车上秤时,伙头已经在栅外等了半个时辰。
昨日最后一顿发完,仓里只剩一石。他天未亮便把锅架好,柴生到一半又压灭,省着等粮。许砚生站在秤旁,看着卸下的粮袋落到木板上,秤杆一点点找平。第二辆车在后头候着,车夫没有急着解索,等前车验过了才将车推上平地。
每车二十四石。
四辆车的车号各不相同,两辆是阮青烽自己的,两辆是自愿跟来的。各家装票拆开来对,货主的押记也各有各的。范庆那批军印袋没在其中。杜骥拿湿布擦了一下轴头,昨夜车队在西栅外歇过,直到天亮看清路面,才走完最后那一段。
仓吏验到第三车,伙头问能否先提第一车的粮。
“验过的可以。”韩靖道。
许砚生拿领粮签给他,标明已从当日二十石份额支出,余量晚些再领。伙头叫了两个人挑米回去,灶上很快冒了烟。栅外等秤的车夫闻到米气,端着凉水碗转过头,其中一个摸出半块硬饼,放在碗边泡。
第四车验完,仓吏擦去额上的汗,在总票上写九十六石。许砚生把昨日余一石添上,合九十七;这一日发粮二十,日终应余七十七。他在七十七旁画了一个小圈,给韩靖留着晚间对账。
“明日还该有六辆官车。”仓吏说。
“新一轮的,一百四十四石。”韩靖应道,“二十三那一轮少的四辆,仍要催。分开记。”
仓吏想把两行都加在可用粮下面,许砚生按住纸角,指了指尚空着的入仓签。仓吏便翻到待到页上,各写各的日期,留出了验收处。
孟秋已经解开第二箱押银。他带来的小秤摆在棚内,九十六两粮款、二十四两运费分别称出,依各车的货主和车主交付。新跟来的车主接银后,先送一块到牙上轻咬,又在袖口擦了擦,惹得杜骥笑骂了一声。
“别笑。”那人说,“我去年也拿过有印的支取票,至今夹在箱底。”
杜骥的笑收了。他将昨趟的结票拿给那人看,指着损赔一栏,只说这一趟昨日能修轴,是因为上趟已经领到银。那人把自己的收票折成小方块,装在钱袋外层,再问下一趟何时走。
阮青烽却先叫他们去喂骡,今日卸车后留宿,明晨回市。她没有替韩靖招第三趟。四车九十六石既已卖给堡里,接下来是否再送,得另看粮、车和路。
午后,十日通行的正文放在秤棚桌上。许砚生核过各处条款,将它推到阮青烽面前,自己退开半步。看守顺势站回他身侧。
阮青烽读到“持照放行”,抬头问:“放到哪?”
韩靖用笔圈出西栅:“从西栅进灰石堡,走我管的那段道路。我印能放的地方,写在背面。”
“雪口税棚?”
“该缴的税照缴。”
“出了堡辖,别处哨拿我这张照问话呢?”
“照上留你的车和货,能证明是我这边收的粮。不能凭它逼别处放行。”
她将背面的路段看完,叫韩靖把末端哨位也写清。十日的起止日从本日算起,照上未填的车、人、货,不能因为有一枚印就算在内。每次另约数价,军方押银由孟秋验封,商方报车报粮,装运票齐了才发车。
一个新车主听见“每次另约”,皱眉问:“那我拿这个去求下一趟粮,怎么跟卖粮的人说?”
“拿我给你的购粮约说。”阮青烽答,“堡里的十日照保路,你卖多少粮给我,我得另给你押钱。谁的钱都不能凭这块牌子变出来。”
她从皮套里取出自己的购粮薄契,把车主名字后面的数指给他。车主看了一会儿,将契收回,不再去摸那枚尚未落下的堡印。
韩靖将战时封路一条读出。阮青烽让他添明,封原道后可提供能实际行车的替路,车主不愿走险,可停运退回;已发生的合理费用,按票核验。韩靖问若骑兵就在路上,是否还要等人开票,她说救命时先退车,归来把当时所见、所耗记明,不要求军哨站在箭下写字。
“也不许事后把‘自行绕路’随手写上去。”她补道。
韩靖沉默片刻,将这句的意思写进附条。
许砚生又核了一遍停运后的结算处。若粮没出市,按约退押;若已起运,运到哪、能否退、货如何保,全要看实情。昨天那一两军命损赔不能让以后每次车损都归军库,这一条也写在商方的副契上。
谈完,阮青烽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姓名,下一行写新栈的名号。旧盟共栈的位置留空了。
孟秋问她要不要在首批两辆自有车后附旧盟栈记,她摇头:“我已经取了自己的车粮。借来的四头备用骡、人家的赊草账,都退回去。从今日这张照起,别叫他们替我担,也别叫我替他们领。”
她说得平,杜骥却盯着空着的那行。他们卸完四车,真能明天拉回去的骡只有眼前这些;伤一头就得另借,再没人能从共栈后院牵一头来换。
韩靖落印时,许砚生用右手扶住桌脚。桌下垫木松了,印柄一压就晃。他左肩不敢使力,叫看守拿块木片塞实,才松手。纸上印成得清楚,韩靖拿起来检查,待干后交给阮青烽。
栅门旁也挂起了补偿榜。两次运粮的款项分开列,首趟的一石损赔已经付清,日期、领款人都有;此前扣车十一日的车损和误工,列作待核项目,后面注明送核的地方和期限。车夫再来找旧欠,能直接向接票的财吏递上凭据。
阮青烽走近,逐行读完,问旧扣车的轴料凭据该拿到哪里。财吏隔窗应了,自己将接票名写在榜角。两个曾被扣过车的车夫围过来,杜骥指给他们看,并没替堡里承诺全赔。
韩靖叫来值栅的两名兵,将新照的留样交给他们。其中一人拿起留样,问空车回来只对车号够不够。阮青烽把第四辆车主叫过来,报了他的姓名,又叫杜骥站旁边,两人各指自己的车。兵认完,将姓名写在留样背面,明晨出栅的人数也照此登记。
“有人换赶车人呢?”那兵问。
“换了就先报。”阮青烽答,“别用旧名字顶。我这边临时雇了谁,我给他另作名签,你们在留样上添,不能叫他拿别人的照蒙过去。”
许砚生让栅兵把添签的位置留大一点。赶车的会病,车也会坏,照上若只写一回的名字,十日的路便容易断在下次换人时。他核过后,阮青烽和栅兵各持一份,留样随值班簿交接,夜哨换人也有据可认。
许砚生站在门内,见阮青烽把新照放进皮套,压在付清票旁。她没说谢,韩靖也没有留她喝酒。车队明早回程,堡中七十七石等着晚间复数,十日内哪次再买,还没有定下来。
不远处的校场传来木杆碰撞声。戚照雪让两名新兵重练跨沟,自己站在沟侧,纠正落脚位置。韩靖去看了一回,许砚生听见她问起外出带队复核。
“期限到了,前次违令的经过尚未问完。”韩靖道,“堡内操练照常。外差要另领令。”
她将木杆还给新兵:“知道了。”
没有再追问,却让跨沟的两个人换了先后次序。先前跑得快的站到后面,要他盯住落后的同袍,不许越过便扔下人。许砚生看她肩背的旧伤,没走过去。
太阳向西偏时,一个巡兵从西北道回来,马口全是白沫。他在栅门前勒得太急,后蹄将泥刨开一块。韩靖赶到,他喘着说,西北外哨该起的烟没有起,转过坡看见不止一股马迹,贴着枯沟向北。
韩靖问哨上有没有人。
“没能靠过去。远处有人影,服色看不清。”
许砚生下意识望向新挂的补偿榜。纸还未全干,风吹得榜角轻颤。杜骥从马槽边抬头,阮青烽伸手攥住了皮套口,没让新照滑出来。
北墙忽然响起急梆。
留在堡里的一队车夫同时转过头,开始找自家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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