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半山别墅区裹得密不透风。
饭后许乐乐回房间写作业,临走前还回头冲陆沉挥了挥手,眼里依旧带着对哥哥战友的亲近。许清颜去书房处理晚上加急邮件,偌大一层客厅只剩下淡淡的饭菜香气。
别墅庭院很大,围墙三米高,上面装着脉冲电子围栏,四个角各有一台高清监控。物业安保每隔一小时会沿着别墅区主干道巡逻一次,单看硬件,已经算得上顶级配置。
但陆沉没有直接相信纸面安防。
他换上一双软底黑鞋,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副便携夜视镜挂在领口,没有开灯,沿着围墙慢慢走。脚步极轻,踩在草坪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记得许清颜那句话:最近半个月,总有陌生车子在外面路上来回徘徊。
半山这边主干道只有一条,进出别墅区的车辆都要经过卡口登记。外来车不能驶入园区内部,只能停在山脚下的观景停车带,隔着一排香樟树,远远望向许家这栋别墅。
陆沉走到围墙西北角。
这里是监控的盲区边缘。摄像头主要对着大门和主院墙,西北角有一棵高大香樟,枝繁叶茂,枝叶伸过围墙,刚好遮挡一小片区域。普通人不会留意这个点位,但对于踩点的人来说,这是首选观察位。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地面的落叶。
泥土潮湿,被雨水泡过。草丛里有半截被踩断的细树枝,断口新鲜,不是风吹折断,是人为踩踏。还有两个浅浅的半脚印,鞋印不大,是运动鞋,鞋纹很深,应该是户外徒步鞋。
脚印停留时间不长,被夜雨冲淡大半,至少是两天前留下的。
陆沉拿出手机,不开闪光灯,调到最低亮度,拍了几张照片。
只是踩点。暂时没有翻越围墙的痕迹,没有工具划痕,没有剪断围栏的迹象。对方只是远距离观察,记录作息、出入时间、人员数量。
不像是直接动手绑架的悍匪。
更像探子,踩点收集情报。
是谁?
清颜集团最近正在争夺城东一块商业用地,竞价厮杀很激烈。两家竞争对手,一家是恒远资本,老板周恒,手段向来不择手段;还有一个是许峥当年合伙的旧股东,姓廖,许峥牺牲之后,一直想逼许清颜出让股份。
这两方,都有动机。
陆沉站起身,目光穿过枝叶缝隙望向山下那条公路。
观景停车带空空荡荡,此刻没有车。但他记下位置,记下视线角度。如果有人站在那个停车点,透过树枝间隙,刚好能看清二楼书房和乐乐卧室的窗户。
他绕完整圈院墙,一共排查了六个监控死角,把所有隐患位置默记在心。回到别墅正门的时候,许清颜刚好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看到陆沉身上沾着草屑,裤脚沾了泥土,微微一怔。
“你一直在外面?”
“嗯,巡一遍围墙。” 陆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西北角有个点位,树挡监控,有人来过,踩点。没有破门痕迹。”
许清颜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之前只当是路过的闲人,听物业说几次,也只是吩咐安保多留意,并没有往深处想。可陆沉一晚上巡查,直接抓到痕迹。
“能确定是谁的人?”
“暂时不能。只是踩点,收集作息,没有动手意图。” 陆沉如实说,“踩点是前置动作,离真正行动还有一段距离。但不能忽视。”
他顿了顿,给出方案,不越界,只提安保建议,不插手商业判断。
“两件事。第一,通知物业,在山脚下观景停车点,增加移动监控。第二,调整别墅摄像头角度,把西北角盲区补上。电子围栏检查灵敏度,雨后容易受潮失灵。另外,乐乐房间窗帘,晚上睡觉务必拉严。”
许清颜静静听着。
她见识过不少安保人员,大多只会守在门口,盯着监控屏幕,按流程办事。很少有人像陆沉这样,懂得攻击者的思路,站在对方角度找漏洞。
“我明天联系物业和安防公司。” 许清颜点头,随即又谨慎追问,“会不会是我多疑,只是爬山的游客?”
“游客不会固定挑同一个点位,连续半个月反复来。游客不会刻意站在树后面,避开监控视线。” 陆沉淡淡道,“游客看风景,不会盯着别墅窗户。”
许清颜沉默片刻。
“辛苦你了。晚上你在哪里休息?”
“庭院侧门的杂物小屋。空间不大,有电源,门能锁,离主别墅近。” 陆沉回答。
那间小屋本来是放园艺工具的,有简易折叠床,是他自己选的。不住主楼,不进别墅生活区,最大限度保持距离,避嫌。
许清颜抬眼看他。
很多保镖,巴不得住进主楼,离雇主近,同时享受更好的住宿条件。陆沉反而主动选择一间工具小屋。
“小屋条件很差。”
“足够。值守方便。” 陆沉简单回了一句,“夜里我分三班定点巡视,0 点,2 点,4 点。有动静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没有紧急危险,不会随便敲门打扰你们休息。”
许清颜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手机保持畅通。如果有事,直接打我号码。”
“好。”
许清颜转身回楼上。走到楼梯中段,她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个孤零零站在阴影里的身影。路灯落在陆沉肩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黑暗里。
这个人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看着温和,说话轻声,可站在黑暗里的时候,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回到书房,拿起手机,给林晚发消息:联系安防公司,明天派人过来调整别墅监控,检查电子围栏。另外,查一下最近半个月,半山观景停车带登记车辆。
做完安排,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年了。哥哥走后,所有危险,所有压力,一直都是她一个人扛。现在,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人。可信任,依旧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另一边,陆沉走进杂物小屋。屋子不大,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防腐木味道。他把背包放在角落,拉开折叠床。没有马上休息。
他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下的脚印照片。
然后打开一个离线记事本,写下时间,地点,痕迹,判断。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所有线索,逐条记录。
做完记录,他坐在床边,闭上眼。脑海里回放许峥当年的话。
:阿沉,如果我回不来。清颜性子太硬,凡事都自己扛。乐乐太小,不懂人心险恶。滨海水很深,你帮我看着她们,不要替她们做决定,不要替她们打架,只要在危险找上门的时候,挡在前面。记住,保护,不是替她们活着。
陆沉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答应班长的,就是这个。
不插手公司股权,不帮她对付商业对手,不替她做商业抉择。他只负责挡住刀,挡住暗处的窥探。
仅此而已。
凌晨两点。
半山的风凉了下来,吹得树叶沙沙响。陆沉准时走出小屋,再次沿着围墙巡逻。
远处山下,一辆黑色 SUV,熄了车灯,静静停在观景停车带。车里两个人,压低身子,隔着香樟树,望向许家别墅二楼窗口。
“那新保镖,今天晚上一直在院子里转。” 开车的男人低声说。
副驾上的人抽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听说叫陆沉,许峥以前的战友。许清颜把他放在身边贴身安保。”
“要不要继续盯着?”
“继续。先摸清楚他的习惯,作息,能力。不要轻举妄动。周总说了,现阶段,只收集信息,不碰许家姐妹。”
烟头一闪一灭。
车子一动不动,隐在黑暗之中。
陆沉沿着围墙走,脚步停顿一瞬。
他听不到车里对话,但他的直觉,像一根绷紧的弦。
山下有东西。
但距离太远,隔着树林,无法确认。他没有直接冲下山。一旦贸然过去,冲突爆发,没有证据,反而会给许清颜惹来麻烦。
他站在阴影里,静静盯着山下那片停车区域,足足五分钟。
那辆 SUV 似乎察觉到什么,引擎轻轻启动,缓缓驶离。
车灯没开,借着山路微弱反光,消失在弯道尽头。
陆沉拿出手机,记下时间。
目标跑了。
但是没关系。
既然他们愿意来踩点,总会留下更多线索。
暗流,已经在夜色下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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