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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规矩成器,播撒为民

《大唐格物:皇子从保命开始》 墨守成隐/著, 本章共4365字, 更新于: 2026-10-22 20:45

九月初八,未时。从蓬莱殿回来,李贤在书房草草用了午膳,便让王福撤了食案,换上文房四宝。

前几日在田间巡视时,他亲手推了推庄园里的三腿耧车,又让老把式套牛试了一趟。旧耧的问题太多了:走快了种子撒得密,走慢了撒得稀;地面稍有起伏,耧腿入土便深浅不一;种子落入沟中后只靠一块薄木板刮土覆盖,虚土松散,保不住水分,发芽率参差不齐。三腿耧能用,但只能算“撒种”,算不得“播种”。 墨子言:“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这旧耧,便算不得巧。

他要做的,是一架真正的播种机。

李贤铺开一大张麻纸,足有两尺见方。右上角写了几个字:四腿耧车更改思路。然后蘸墨落笔,一条一条写下来。

第一条,地轮限深。古耧入土全凭手感,地面软硬、牛步快慢、人手抖动都会改变深度,种子忽深忽浅,深的出不来,浅的晒死了,苗出来参差不齐。他在纸上画了一只轮子的侧视图——圆轮,外径一尺六寸七分,轮缘上刻了一圈均匀的防滑木齿。轮子装在耧架前方,贴着地面滚动。耧铧的入土深度一唐寸五分。以耧铧的入土深度来限定死轮子的安装高度——轮子贴地,铧尖入土的深度就是固定值,不管地面是硬是软,不管牛走得快还是慢,四条耧腿的开沟深度始终一致。

标注:地轮外径一尺六寸七分,轮宽二唐寸,外缘刻防滑木齿,齿深五分;地轮轴用熟铁,两端青铜轴套,主动木齿轮十齿固定在地轮轴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湿地泥泞时木齿可嵌入软泥提供抓力,硬地则木齿不入土,轮缘直接滚动——齿深五分,恰好兼顾两种工况。

第二条是核心中的核心——外槽轮排种器。古耧靠颠簸漏种,走快漏多,走慢漏少,同一架车两趟能差三四成。不同种子大小不同,古耧漏孔固定,换作物就得换耧斗。他要解决“定量排种”。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横截面——一个扁圆形的轮子,嵌在一只方形的排种盒里,轮子外缘刻着一圈均匀的凹槽。原理:轮子转动时,凹槽依次经过排种盒底部的入口,种子在重力作用下落入凹槽中;轮子继续转动,带着凹槽里的种子转到出口处,种子从凹槽中脱落,掉入耧腿的中空种道,落入沟中。关键在于——凹槽的容积是固定的。每一道凹槽能装多少种子,跟耧车走得快还是慢没有关系。走快了,轮子转得快,每秒钟经过出口的凹槽数量多,但每道凹槽装的种子量不变;走慢了,轮子转得慢,凹槽经过得少,但每道凹槽还是装那么多。所以——单位距离内的下种量基本恒定。走快走慢,撒出来的种子密度一样。

标注:外槽轮外径一寸八分,槽轮轴向长一寸三分,十二道圆槽,有效工作槽长六分七厘,槽口阔一分二厘,槽深一分三厘。槽口必须打磨光滑,不可有毛刺——毛刺会刮碎粟麦,碎籽卡槽,轻则下种不匀,重则断垄。他特意在“毛刺”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然后写调播量机构:横轴推拉,调槽轮入盒长短,便是调下籽多寡。槽轮露出排种盒的部分越长,每转一圈带出的种子越多;推入盒中越多,带出越少。调节旋钮固定在耧架后部,扶耧人伸手就能够到,不用停车就能调。他又想到不同种子大小的问题,在下方补了一段:排种盒底部设活动木舌,可上下挪动。木舌抬高,盒底开口变小,适配粟米等小粒种子;木舌放低,开口变大,适配大豆等大粒种子。一块木舌,两种作物,不用换耧斗。

四套外槽轮,四条耧腿,一一对应。地轮转动带动同轴主动齿轮,主动齿轮带动从动齿轮的排种横轴,横轴上的四只槽轮同步旋转,同时定量排种——一套机构,四行联动,全部由地轮驱动,不需要人手干预。这是整架耧车最核心的创新。

第三条——铧后镇压轮。古耧的耧腿后面只装一块薄木板,叫“括板”,作用是刮土盖种。但括板刮过去的土是松散的,虚虚地盖在种子上面,风一吹就干了,水一渗就跑了,种子悬在虚土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发芽全靠老天爷赏脸。他在耧铧后面加了一样东西——小镇压轮。每根耧腿的铁铧后方,先装一对小木翅,宽四分,用来刮土覆种;木翅之后,紧跟一只小石轮,直径七寸,压在覆好的土面上。种子落入沟中→木翅刮土覆盖→石轮压实表面——三步一气呵成,形成“上虚下实”的种床结构:表层松土透气透水,底层实土保墒接潮,种子恰好夹在两者之间,既不会被晒干,也不会被泡烂。

标注:覆土木翅每根耧铧后方,宽三寸,斜向后方展开;镇压轮石质,直径七寸,宽三寸,四联式,对应四行,挂在耧身后方可拆卸。播后镇压保墒,非硬地可不装。旁边批了一行小字:“上虚下实”——出自《齐民要术》所载古法,今以机械实现之。墨子云:“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悬。” 今此耧车,规矩绳悬皆备,方能行直沟匀。

其余模块写得快。整体外廓:总长七尺,辕前端开口三尺二寸套牛轭。耧把最高处三尺。后部耧铧总宽二尺六寸,四条耧腿相邻两腿中心距八寸——比三腿耧多一行,播种效率提升三分之一。四根耧腿:槐木整料,中空种道,单根总长二尺八寸,截面一寸八分×二寸,前倾十八度,下端套生铁三角铧。两道横桄:上横桄固定四根耧腿上端,距耧斗底半尺;下横桄在腿中段,距地一尺二寸,把四条腿箍成一个整体框架。大种箱:梯形木箱,上口一尺八寸×八寸,底一尺四寸×五寸,高七寸,箱底并排安装四套铸铁外槽轮排种器,四行共用一箱。齿轮传动:主动十齿、从动三十齿,传动比一比三。地轮周长约五尺二寸四分,每走一圈排种轴转三分之一圈,四只槽轮各转出四道凹槽的种子,每槽出麦三粒。

一张大纸写满了。李贤搁下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外槽轮那一段时,他停了下来。“槽口不可有毛刺”——这句话写了,但还漏了一样东西。打磨槽口时如果用砂石手工磨,很难保证十二道槽的深度一致。槽深不一,每道凹槽的容积就不一样,排种量就会忽多忽少,“定量排种”就成了空话。他在旁边补了一段:外槽轮采用硬木制作,十二道槽手工精铲雕刻,槽形须保持一致。雕刻完成后,用细砂石打磨全部槽口,保证十二槽深度误差不大于半厘。质检之法:取粟米填入各槽,逐一称重,单槽重量偏差超过一成者,返工重磨。槽深定型后作通用卡槽深度范尺,作为统一标准。

补完这一段,他将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未时过半,崔晏来了。他从城南庄园匆匆赶来,官袍下摆沾着几块泥点子,进门先拱手行礼,然后开门见山:“殿下,好消息——螺旋压机今天巳时调试完毕,已经按之前商量好的配方压了第一批金刚砂砂轮四个。”

李贤来了精神:“效果如何?”

崔晏难掩兴奋:“远超预计。压力均匀,金刚砂颗粒压得极密实,砂轮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气孔,边角利落——跟手工填料、木槌夯实做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而且速度快,从装料到脱模,不到半个时辰。”

“窑呢?”

“第一次烧砂轮,素坯最好阴干十二时辰,明天午时开烧,四天后开窑——九月十二。到时候看烧出来的成品,如果金刚砂颗粒没被高温烧散,硬度不降,那就算成了。”

“好。砂轮的事你盯紧,开窑那天我也去看看。”

崔晏应了。李贤又唤来王福:“走,去西院工坊。”他拿起案上那张大纸,折好收入袖中,带着崔晏和王福一同前往。

西院工坊里,周铜匠正在炉前铸一只小铜件,王木匠在角落里刨一根竹筒。两人见李贤进来,连忙放下活计行礼。

李贤摆了摆手:“有两件事。第一件——”他转向王木匠,“幻花筒的铜木三棱体和竹木外圆筒,之前做了一套成品,效果很好。现在需要再做五套,尺寸跟第一套一模一样。铜木三棱体找周师傅配铜板,竹木外圆筒你自己做。水晶圆片先不急,过些天我再给你。”

王木匠道:“殿下放心,三棱体和外筒都是熟活儿了,五套……给老汉五天,保准齐活。”

周铜匠也点头:“铜板我这边管够,王师傅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裁好送过去。”

“好。”李贤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大纸,展开,递给崔晏,“第二件事,你看看这个。”

崔晏接过纸,低头细看。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文字、有尺寸标注、有侧视图、有截面图,结构清晰。他的目光从整体外廓扫到四根耧腿,又扫到两道横桄和大种箱,然后落在了“外槽轮排种器”那一段上。他看得很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殿下……”他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排种器……殿下是说——不管耧车走得快还是慢,每走一丈地,撒下去的种子量都一样?”

李贤点头:“对。凹槽容积固定,地轮驱动槽轮转速与行进速度成正比——走快转快,走慢转慢,但每丈的总排种量基本不变。”

崔晏又看了一遍图纸,手指在截面图上比划了几下,推算槽轮每转一圈的排种量和地轮每转一圈的行进距离之间的关系。算完之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殿下,此物若成,一亩地的下种量可以精确到斤两之间。古往今来,哪架耧车做得到?”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槽口不可有毛刺,毛刺便刮碎粟麦,碎籽卡槽,便断垄”时,微微点头;看到“排种盒下木舌可上下挪,适配大豆、粟米大小”时,又点了点头;看到“十二道槽须用硬木精雕成型……重量偏差超过一成者返工重磨”时,眉头挑了一下。看完全部内容,他将纸小心放在案上,抬头看着李贤,目光中的崇敬毫不掩饰:“殿下研造此物,崔某真心佩服。”

王木匠本在一旁刨竹筒,耳朵却一直竖着,忍不住凑过来。看到外槽轮排种器时,他整个人定住,嘴巴张着,纸微微发颤:“转一圈就定量撒一回?走快走慢都一样?”李贤点头。王木匠长叹一声:“殿下研造机具,真乃一代巧宗!”又摇头晃脑补了一句:“堪称今世公输子!”

崔晏微微一笑。鲁班之巧,终究于苍生无涉;而此耧车若成,省种三成、亩产提高一两成,是活人命的东西。墨子道:“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这耧车,便是兴利之物。

李贤从王木匠手中轻轻抽回图纸,重新折好,递给崔晏:“崔参军,这架耧车的木料框架——耧架、耧腿、种箱、横桄、覆土木翅——交给王师傅做。槐木整料,按图纸尺寸来,一根都不能差。”

崔晏接纸应道:“是。”

“铸铁件——四套外槽轮排种器的外壳、四只三角耧铧、排种横轴——交给李师傅铸造。”

李铁匠在一旁连连点头:“殿下放心,铸铁活儿包在老汉身上。”

“主动十齿、节圆径二寸,齿高一分二厘,轮厚八分;从动三十齿、节圆径六寸,齿高一分二厘,轮厚八分——崔参军安排庄园那边的木匠做,用硬木。轴承也用青铜轴套,由周师傅负责。”李贤转头对周铜匠说。

“地轮一尺六寸七分,外缘防滑木齿五分深,还有四套排种器的外槽轮用硬木精刻,统一打磨,质检之法我写在纸上了,由王师傅接手安排。”李贤最后道,“材料和工时你回去算个数报给我,越快越好。重阳后要试犁。”

崔晏拱手:“臣明白。三日之内给殿下列出清单。”

李贤点了点头,最后补了一句:“对了,石砘选配——四联小石砘,直径七寸,宽三寸,王福去西市定制。”

“是。”众人各自领命。

崔晏将图纸小心折好,贴身收入怀中,向李贤告辞,带着王木匠和李铁匠的尺寸需求,匆匆赶回庄园安排。王福留下来收拾工坊案上的墨迹和碎纸。

李贤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崔晏离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午后的秋风。曲辕犁解决了翻地,耧车要解决播种。翻得深、播得匀、压得实——三样齐了,一亩地的产量至少能提一两成。放到关中几十万顷良田,就是几十万石粮食,几十万人一年的口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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