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
卯时,牛车先出雍王府后门,载曲辕犁、四腿耧车。王师傅坐车辕打盹,老牛晃晃悠悠往城南去。牛车慢,李贤便让它早走一个时辰,好按时抵达城南庄园。
辰时,李贤打马出后门,王福、崔晏策骑相随。王福握缰如持权杖,崔晏负竹筒盛图纸。三人出城南门。
关中平原秋意已浓。晚谷早已开镰,收割过的田垄露出金色茬口,未割的田里穗子低垂,农人挥镰倒伏。空气里是断茎清气与尘土味。李贤深吸一口气——这气息,后世都市闻不到了。
半个时辰后,庄园轮廓出现。牛车已停院中,王师傅蹲着擦耧车木腿。庄园踞缓坡,背靠矮丘,夯土墙内房舍、谷仓、两座窑炉烟囱依次可见。
烟囱里没有烟。
窑炉已经熄火三日了。
庄园大门前,周德贵和刘福早已候着。
"殿下!" 周德贵迎上来,躬身行礼,"窑已经凉了三天了,就等您来了。"
李贤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庄丁:"走,先去开窑。"
一行人穿过庄园,往窑炉那边走去。
窑炉建在庄园东侧的空地上,两座并排,都是馒头窑的形制 —— 圆顶,前开窑门,后设烟囱,窑膛用耐火砖砌成,外壁是厚厚的夯土层。
其中一座是改造过的新窑,窑门前用黄泥和稻草封得严严实实,泥层上还压着几块大石头,防止漏气。
赵六郎 —— 庄园里的老窑工 —— 已经在窑前等着了。
他五十多岁,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窑灰。
他年轻时在耀州窑做过十年学徒,是庄园里唯一懂烧窑的人。
"殿下," 赵六郎上前行礼,声音沙哑," 窑封了三天三夜,我每天都来看一眼,没有漏气,也没有开裂。
今早摸了摸封泥,凉透了。
可以开了。"
李贤点了点头:"开。"
赵六郎转身,走到窑门前。
他先蹲下身子,用手掌在封泥上轻轻拍了拍 —— 这是老窑工的习惯,听声音判断泥层的干燥程度。
泥层发出沉闷的 "噗噗" 声,没有回弹,说明已经干透了。
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铁铲。
"开窑了 ——"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铁铲插入封泥的边缘,用力一撬。
干硬的泥层应声裂开,碎块簌簌落下,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他沿着窑门的边缘,一块一块地铲掉封泥,动作熟练而谨慎,生怕碰坏了窑门的砖沿。
最后一块封泥落地,窑门方才显露 —— 这是一扇耐火砖砌就的拱形小门,宽约二尺,高三尺。门缝间塞了数层麻布条,用以隔绝热气、密封窑膛。
赵六郎放下铁铲,双手扣住门沿,奋力向外拉开窑门。
门开了。
并无狂暴热浪翻涌而出,只一缕温缓气流自窑膛飘出。虽熄火冷却三日,窑芯尚有余热。唯有凑近窑口,方能嗅到混着陶土与窑尘的干暖气息,如同靠近一堆燃尽、犹存余温的炭堆。
李贤下意识后退半步,微微眯起双眼。
身侧的王福轻呼一声,抬手举袖掩住脸面。
片刻,温气散尽,窑膛内的景象慢慢清晰。借着门外透入的日光,可见窑壁留存着柴火熏灼的痕迹:黑灰、白烬,还有耐火砖被高温烧结后的肌理。
窑膛正中码着数排匣钵。这盛放瓷坯的圆筒由耐火陶土制成,层层堆叠整齐,宛如一座微型墙垣。
赵六郎探着头向内打量片刻,微微颔首,转头向李贤禀道:“殿下,匣钵未倾,亦无崩碎。”
第一关,过了。匣钵是用来保护瓷坯的,如果匣钵在烧制过程中倒塌或破裂,里面的瓷器就全完了。
匣钵完好,说明窑内的温度和气氛基本稳定,瓷器有戏。
赵六郎又等了片刻,确认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弯腰钻进窑门,开始往外搬匣钵。
他搬得很慢,每一只匣钵都先用双手捧住底部,轻轻晃一晃,听听里面有没有碎片的声音。
然后才端出来,放在窑门外的空地上。
第一个匣钵打开了。
里面是三只青瓷碗。
碗的釉色是淡青色的,介于天青和豆青之间,釉面光洁,没有明显的缩釉、气泡或裂纹。
碗底露胎处呈灰白色,胎质细腻,没有生烧的迹象。
赵六郎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碗沿。
碗发出清脆的 "叮" 声,余音悠长。
"成!"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
第二个匣钵打开了,是两只青瓷碟,釉色和碗一致,品质相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赵六郎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匣钵,取出里面的瓷器,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
碗、碟、盘、盏、壶、瓶 —— 各种器型都有,釉色从淡青到灰青不等,但都达到了中上水准。
李贤蹲下身子,拿起一只瓷碗,仔细端详。
釉面光洁如镜,没有流釉、积釉的缺陷。
釉层厚度均匀,约有一毫米左右,薄而不透,厚而不滞。
碗的内壁上有一圈极细的冰裂纹 —— 那是釉面在冷却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纹路,在宋代官窑中是上品的标志,但在这个时代,还不太被重视。
"赵师傅," 李贤问道,"这批瓷器,成色你满意吗?"
赵六郎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说实话,比我原先在耀州窑烧的还好。窑改得好啊,温度匀,气氛稳,匣钵也是新的,没有旧窑的毛病。这批瓷,拿到西市去卖,不比官窑的差。"
李贤放下碗,站起身来。望着满地新烧就的青瓷,心中暗思,百工各擅其技,方能兴物利民。墨子云: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开窑完毕,李贤转头看向崔晏。
"崔参军,水轮压机怎么样了?"
崔晏一直在旁观开窑,听到问话,立刻回过神来,躬身道:"殿下,请随我来。"
他领着众人穿过庄园,往东南方向走去。
庄园的东南角有一条人工渠,引的是南山下来的溪水,流量稳定,四季不涸,平日里用来灌溉田地。
沿着渠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座木制水轮出现在视野中。
水轮直径约八尺,用硬木做成辐条和叶片,架在渠道上方的木架上。
渠水冲击叶片,带动水轮缓缓转动,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
水轮的轴心上引出水平传动轴,轴端接一根长蜗杆,蜗杆两侧各设一套配有铁拨离合的蜗轮机构—— 那便是崔晏设计的蜗轮机构。
蜗轮带动螺杆,螺杆底端设有承压活套,下连厚重压板。
整个装置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下几处连接件尚未固定。
"殿下也看到了," 崔晏指着压机,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今天就要收尾了,明天调试试压。砂轮胚压出来,正好可以烧窑,五天后应该可以看到殿下心心念的砂轮了。"
李贤绕着水轮压机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各处的连接。
崔晏在旁一一解说:水轮每刻钟三百转,蜗杆同速,经二十比一蜗轮减速,蜗轮连同中心螺杆每刻钟一十五转。螺杆螺距八分,每转一周,压板下压八分。一刻之内,若不中止,压板可下行一尺二寸。 —— 这个速度和力度,正好适合压制砂轮胚料。
"砂轮胚料的配方定了吗?" 李贤问。
崔晏点头:"定了。金刚砂四十份,高岭土三十二份,石英十三份,钠长石十份,硼砂五份,整百称量,好记也好称。窑火烧至橙黄熟火,保温八个时辰方成。"
"好。" 李贤拍了拍崔晏的肩膀,"五天后,我要看到砂轮。"
崔晏躬身道:"殿下放心。"
午时,众人回到庄园正堂用膳。
周德贵早安排好了 —— 一大桌子菜,没什么珍馐,都是庄园自产的东西,李贤吃得痛快。
他在王府里吃饭,总是有人伺候,有人布菜,有人试毒,吃顿饭跟演戏似的。
在庄园里就随意多了,自己动手,想吃什么夹什么,没人盯着看。
王福在一旁伺候,几次想站起来布菜,都被李贤用眼神制止了。
"坐下吃。" 李贤道,"在庄园里没那么多规矩。"
王福讪讪地坐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不时瞟向李贤,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
崔晏和王师傅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两个人吃得狼吞虎咽,筷子在碗碟之间飞速穿梭。
王师傅年纪大了,牙齿不太好,红烧肉嚼得起劲,就多吃了几块豆花。
席间闲聊,周德贵汇报了庄园的近况:晚谷估产八百石,比去年多了一成;冬小麦备耕已经开始,曲辕犁和耧车正好派上用场;造纸坊那边已经腾出了位置,随时可以安排人过去。
"殿下," 周德贵问道,"安排去造纸坊的人,什么时候动身?"
李贤放下筷子,想了想:"等回城后,你安排几个机灵的青壮,去造纸坊找管事赵砚和匠头麻老接洽。先当学徒,学手艺,不急着上手。告诉他们,学好了有赏,学不好就回来种地。"
周德贵应道:"是,老头子记住了。"
午膳毕,稍事休息,众人便去了试耕的地块。
那是庄园南边的一块荒地,约有三四亩,杂草丛生,土质板结。
刘福特意选了这块地 —— 荒地最难耕,如果曲辕犁能在这里翻得动,那在熟地上就更没问题了。
地头已经备好了一头黄牛,一副王师傅新做的曲辕犁。
王师傅下了牛车,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犁前调了调。
犁辕的末端装着一个可调节的铁卡,用来控制犁铧的入土深度。
犁铧宽约三寸五分,比直辕犁窄了半寸,但犁壁的曲面更陡,翻土更利索。
庄丁把黄牛套上曲辕犁,庄丁扶好犁把,一声吆喝,牛迈开步子。
犁铧入土的瞬间,庄丁明显感觉到阻力小了 —— 犁辕的弧度把牛的拉力转化成了向下的压力,犁铧像是自己往土里钻似的,不用太使劲就能切进去。
他稳住犁把,调整了一下铁卡,犁铧入土约四寸深,比直辕犁多了一寸。
犁沟笔直地向前延伸,土浪翻涌,像一条褐色的河流。
走到十丈处,庄丁停下来,回头看。
犁沟又直又匀,深浅一致,没有一处跑偏。
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被犁壁翻向一侧,整整齐齐地垒成一道垄。
"好犁!" 庄丁忍不住赞了一声。
旁边的几个农人也围了过来,蹲下身子看犁沟,啧啧称奇。
"比直辕犁轻便多了," 一个老农说,"直辕犁掉头得使老大劲,这个……" 他比划了一下,"一扭就过来了。"
另一个年轻人指着铁卡:"这个是啥?还能调深浅?"
王师傅蹲下来,指着铁卡解释道:"这是调节卡。往上调,犁铧入土浅;往下调,犁铧入土深。不同的土质、不同的作物,需要的深度不一样。有了这个,就不用换犁了,调一调就行。"
众人啧啧称奇。
试完了曲辕犁,便轮到四腿耧车。旧的三腿耧车也搬了过来,两架并排放在地头。
四腿耧车套上牛,庄丁吆喝一声,牛迈步前行。
四条耧腿同时开沟,四行种子同时落下 —— 同样的五丈距离,多播了一行。
"行距窄了," 一个老农蹲下来量了量,"只有九寸。"
"九寸比一尺二密了三寸," 旁边有人算道,"同样一块地,能多种两成半的苗。"
众人纷纷点头,交口称赞。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架子太宽了," 扶耧的庄丁皱着眉头说,"三腿的耧车窄,地头掉头方便;四腿的宽了一截,掉头得绕大弯。"
"还有," 牵牛的年轻人说,"三腿的一个人拉得动,四腿的…… 牛都喘粗气了。架重了,阻力大了,一头牛拉得费劲。"
"堵种!" 另一个农人突然喊道。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 —— 第四条耧腿的耧管出口处,有几粒种子卡住了,没有落下去。
王师傅蹲下来,用树枝捅了捅耧管,种子才簌簌落下。
"耧管太细了," 他嘟囔道,"四条腿并排,间距窄,管子也细,种子容易卡。"
李贤站在一旁,听着农人们七嘴八舌地提问题,心里默默记下:架更宽更重、牵引阻力变大、容易堵种 —— 这三个问题,都得改。器物之造,须亲历试之而后知得失。墨子云:巧传则求其故,技艺代代相传,更要探求其中缘由,辨明利弊。
"王师傅," 他开口道,"这些问题你都记下。回去之后,想办法改进。架子能不能做得更轻?管子能不能加粗?掉头能不能更灵活?"
王师傅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老头子琢磨琢磨。"
李贤转身对周德贵道:" 老周,安排十几个机灵的青壮,明天就去造纸坊。
找管事赵砚,再找匠头麻老,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当学徒。
好好学,学好了有赏,学不好就回来种地。"
周德贵躬身道:"是,老头子今晚就安排。"
试耕试耧结束,已是申时。
日头偏西,秋风渐凉。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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