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一种低频的、闷闷的轰鸣，像是贴着耳膜在响。他睁开眼，天花板是一整块灰黑色的岩面，距离他大约三米，表面粗糙，有清晰的钻头切削痕迹——螺旋状纹路，间距均匀，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那是掘进机械留下的。他见过隧道施工的掌子面，眼前这东西如出一辙。
他躺在一张金属平台上，平台焊接在地面，地面也是金属的，跟天花板的岩面之间嵌着一圈密封条。他侧过头，右手边半米是一面显示屏，嵌在金属墙板上，黑底白字，字不大：
内部气压 52.1 kPa / 氧气分压 14.7 kPa / 温度 22.3°C / CO₂浓度 0.31% / 湿度 41%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距地面深度 247 米。
王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宿醉，但嘴里没有酒味。
“锦哥。”
声音从左侧传来。李兴坐在另一张平台上，背靠着岩壁，双手抱着膝盖，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他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旁边还躺着一个——张赞，仰面朝天，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胸口在起伏。
“醒了？”王锦问。
李兴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嘴巴张了张：“这是哪儿？”
王锦没有回答。他从平台上滑下来，脚踩到金属地板上，脚底传来真实的触感。地面有微微的温度，不凉。他环顾四周。这个空间不大，长方形，目测不到一百平。三张金属平台占了一角，另外大半面积被一堆设备占据：一排灰白色的机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闪；两根粗大的管道从墙壁伸出，弯向天花板后又钻进岩体；角落里有个圆柱形容器，上面贴着标签——他没走近，看不清写了什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臭味，更像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息。
“我们不是在鳌太线吗。”张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含混。他把胳膊从脸上移开，坐起身，眯着眼睛打量周围，表情从困倦迅速切换到警觉。他比王锦小四岁，短头发，脸圆，个子不高但壮实，是三个人里体力最好的那个。
王锦记得。昨天——如果那算昨天的话——他们在鳌太线东塬附近扎营。第四天，天气不算好，下午开始飘小雨，能见度急剧下降。他们本来应该在导航架附近扎营，但张赞说再往前走走，找一处避风的洼地。然后雨变成了雪，雪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前后左右什么都看不见。
再然后——
王锦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记忆在这里断裂了。他记得寒冷，彻骨的寒冷。记得李兴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撕碎。记得脚下的石海突然塌陷，身体在失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王锦说。他走到那排机柜前，找到一块较大的显示面板，面板上有一个简洁的图形界面，中心是一个三维立方体线框，标注着“居住单元 A”，旁边有几个标签按钮。他试着用手指点了一下“环境”，界面跳转，显示出一组更详细的数据，跟墙上那块屏一样的气压、温度参数，还多了一个“外部环境”选项卡。他点了。
外部环境 — 乌托邦平原 / 北纬 46.7° / 东经 117.5° / 火星
表面气压 610 Pa / 表面温度 -63°C / 大气成分 CO₂ 95.3% / N₂ 2.7% / Ar 1.6% / O₂ 0.13%
大气层厚度约为地球的0.7% / 表面重力 3.72 m/s² / 当前太阳经度 Ls = 148°
王锦盯着“火星”两个字。他没有笑，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悬在面板上方，像被冻住了。
“锦哥？”李兴的声音有点抖。
王锦把面板转了个方向，让另外两个人看到。
张赞第一个走过来的，他看了屏幕大概三秒钟，然后退后一步，环顾了一圈这个金属和岩石构成的密闭空间，最后把目光落回王锦脸上。“你信？”
“我信我看到的。”王锦说。
李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在怕踩碎什么。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乌托邦平原……祝融号着陆区。”
“你知道？”张赞问。
“天问一号。”李兴说，“2021年着陆的。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南部巡视，用雷达探测地下结构，发现着陆区下方80米以内没有液态水，但不排除盐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后来2026年又有新数据，说是在地下15米左右发现了一层7米厚的含水冰混合物。”
王锦看了他一眼。李兴是三个人里唯一正儿八经读过大学的，学的是地质工程，在宣威老家搞过两年土壤修复项目。后来觉得没意思，跟着王锦跑户外。但他脑子里的东西没有丢。
就在这时，面板上跳出了一段新的文字，伴随着一种合成语音，中性、平稳，像是导航软件的播报：
“火星求生系统已激活。检测到三名人类生命体征。当前状态：生存模式启动。宿主所处位置为火星乌托邦平原北部，地表以下247米，玄武岩层中的人工密闭空间。系统核心目标：保障宿主生存，扩展生存空间，补齐人类对火星环境的认知短板。所有设备及资源均依赖核反应堆供电。当前可用设备：掘进采矿机器人 × 5，建筑机器人 × 3，自动化生产线 × 1。当前未解锁：地表防护服、地表探测设备、外部通讯设备。”
“为了什么？”张赞说。
“为了活。”王锦说。
面板上又跳出一行字：
“建议优先完成以下任务：一、确认三名成员身体状况。二、熟悉控制台操作。三、启动掘进机器人进行首次地质采样。完成任务将获得基础生存物资奖励。”
李兴已经蹲在角落里的圆柱形容器旁边了。他打开容器盖子，里面是几个密封袋，装着淡黄色的糊状物，还有一小叠压缩饼干和三个透明水袋。“食物。”他说，“不多。大概够我们吃三天。”
“水呢？”
“水袋是满的。系统说空气和水由净化维持设施循环处理。”李兴指了指那两根粗管道，“应该是从外部冰层取水，然后电解制氧，氢气可能用来还原铁矿石。”
“你怎么知道？”
“火星上就这么干的。”李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祝融号的数据显示乌托邦平原地下的含水冰混合物，55%到85%的体积是水冰。取水不是问题，问题是温度，水冰在零下几十度，开采出来得加热。”
王锦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控制台是一把折叠椅加一块更大的显示面板，界面比刚才那块丰富得多。他仔细看了一遍菜单结构：设备控制、环境监测、资源管理、任务日志、知识库、系统设置。他点开“设备控制”，里面列出了八台机器人的状态。五台掘进采矿机器人，每台大约一米五高，履带底盘，前端有一个多关节的钻掘臂，尾部有输送带接口。三台建筑机器人外形更方正一些，底盘一样，但多了一对机械臂和一个小型料斗。
所有机器人当前状态均为“待命”。
他点开“知识库”，界面跳出分类目录：火星地质、火星大气、火星辐射环境、原位资源利用、生命保障系统、紧急处置。他随手点进“火星辐射环境”，系统立刻弹出一段文字，同时语音同步播报：
“火星表面无全球磁场，大气层稀薄，银河宇宙射线和太阳高能粒子可直达地表。未经屏蔽的地表辐射剂量约为0.12 mGy/天。地下玄武岩层每增加1米厚度，辐射剂量衰减约50%。当前宿主所在深度247米，辐射水平已低于地球本底水平。注意：若未来进行地表活动，需配备专用防护服并控制单次暴露时长。”
“247米。”张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在啃一块压缩饼干，含混地说，“他们怎么把我们弄到247米地下的？”
王锦没回答，因为他也想知道。
面板上跳出了新的日志条目：
“日志 #001：系统于宿主传送完成后自动启动。宿主来源坐标：地球，中国，秦岭，鳌太线东塬附近。传送机制：未记录。系统仅负责传送后的生存保障及环境适应。如有疑问，请自行探索。”
“自行探索。”张赞把饼干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个系统说话挺横。”
“至少它在说实话。”李兴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袋糊状食物，用配的小勺子舀着吃，表情说不上好看但也没有抗拒。“它不装。”
王锦在控制台上调出了“资源管理”界面。当前库存显示：水 120 L，氧气储备 48 kg，基础食物 9 kg，金属锭 0 kg，烧结建材 0 kg。所有生产类物资为零，因为还没有开始采矿。
他点了一下“启动掘进机器人一号”的按钮。面板跳出一个确认框，他点了确认。
屏幕切换到一号机器人的视角画面。镜头安装在钻掘臂根部，能看到前方是一堵灰黑色的岩壁，表面有方解石脉的白色条纹。机器人履带开始转动，钻掘臂抬起，前端的三牙轮钻头旋转起来，声音通过墙壁传过来——低沉的嗡嗡声，比王锦在地球上听到的任何钻机都小，但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楚。
岩石碎裂，碎石被螺旋输送带送入机器人尾部的收集仓。系统在旁边实时弹出分析数据：
岩性：玄武岩 / 主要矿物：辉石、斜长石、橄榄石 / FeO 含量：18.7% / TiO₂ 含量：1.2% / 含水矿物：未检出
“含铁不低。”李兴站在旁边看，饼干已经吃完了，正用袖子擦嘴，“18.7%的氧化铁，还原一下就能出铁。钛低，但够用。”
“你什么都会？”张赞说。
“我学过。”李兴说，“只是没想过会用在这种地方。”
掘进机器人一号前进了大约两米。系统弹出提示：
“任务完成：首次地质采样。奖励已发放。奖励物品：基础工具包 × 1，饮用水 × 20 L，维生素补充剂 × 1 盒，个人卫生用品 × 3 套。请至控制台右侧储物柜领取。”
张赞第一个走过去拉开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工具包、水袋、一个小药盒，还有三个密封袋，每个里面装着一套东西：折叠式洗漱杯、牙刷、一小管牙膏、一块压缩毛巾、一卷卫生纸。张赞拿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表情复杂地看了两秒，然后把洗漱杯捏在手里试了试硬度。
“总算不用用头盔接水了。”他说。
李兴走过来，没有拿自己的那套，而是盯着储物柜里的工具包看了一会儿。“系统，”他开口，“这些工具的材质是什么？”
面板上跳出回答：“工具手柄为原位冶炼铁镍合金。刃口为碳化硅烧结。所有材料均可由现有生产线制备。如需更多工具，可提交资源采集任务。”
“它能听到我们说话。”张赞说。
“应该有个麦克风。”王锦说。他在控制台上点开“知识库”里的“原位资源利用”章节，快速浏览。系统对“冶金”条目的解释是：机器人采集的矿石经破碎、筛选后，送入自动化生产线进行还原冶炼。铁的还原温度为900-1050°C，使用氢气作为还原剂，由水电解提供。水电解的氧气供呼吸，氢气用于冶金。闭环。没有废料。唯一的输入是电力和矿石。
他看了一眼电力消耗。主界面角落里有一个小图标，显示核反应堆功率：4.7 MW（热功率）/ 1.4 MW（电功率）。当前负载：48%。储备充足。
“我们有电。”王锦说。
“有电，有水，有空气，有吃的。”张赞把洗漱杯放回储物柜，拍了拍手上的灰，“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好。”
李兴没接话，他在控制台上点开了“任务日志”，翻到系统给的第一条生存指引。界面显示：
“生存指引 #001：地下密闭空间内，人类长期生存的主要威胁为——心理应激、资源枯竭、设备故障。建议：保持规律作息，每日至少进行一次认知训练。系统将在适宜时间提供。当前任务：等待掘进机器人完成首轮矿石采集。预计用时：6小时。期间建议宿主休息、进食、熟悉系统操作。下一阶段解锁条件：矿石产量达到500 kg。”
王锦靠回椅背，看了一眼那张金属平台。平台上有薄薄一层垫子，灰白色，摸上去像记忆棉。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岩面纹路在昏暗的灯光里延伸向远处，消失在看不见的角落。
嗡——掘进机器人的声音从岩体深处传来，沉闷，均匀，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锦哥。”
“嗯。”
“你说，鳌太线那天的雪，是不是有点怪。”
王锦没有睁眼。
“雨变成雪，不到三分钟。”李兴说，“气温降得太快了。像是——”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走过去。”张赞在另一张平台上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然后就干脆把我们扔到火星上了。这逻辑说得通。”
没有人笑。
掘进机器人的声音继续在岩层里回荡，低沉而恒定。控制台面板上的数据在安静地跳动，气压、温度、氧气分压，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王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螺旋状的钻掘纹路，一圈一圈，从近到远，像一条被压缩进岩石里的隧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岩壁。
岩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顶部向下延伸，大约半米长，被密封材料填过了，颜色比周围略深。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密封材料，硬的，凉的。
247米。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
然后他想起了李兴说的那句话——祝融号在乌托邦平原地下15米发现了冰。
他们现在在247米。
冰在哪里，他不知道。
但掘进机器人正在往那个方向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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