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斜斜擦过胡同的灰瓦，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温软的光斑。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杨树叶，打着旋儿飘过墙根，墙头上几丛野菊开得散漫，淡淡的苦味混着胡同里早点铺子残留的豆浆香气，慢悠悠地飘在空气里。
林砚揣着折叠好的资料，走在最前头。王建跟在侧边，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里面是打印好的演出流水凭证、乐社这些日子巡演时观众签名的留言本，还有几份媒体的正面报道。母超走在后头，时不时左右张望，耳朵支棱着，生怕又听见什么闲言碎语。
昨天跟房东约好了今天上午再过来细聊。这处小院铺面，是他们转了半个月才看上的地方。不算大，前院能改造成小舞台，两侧厢房可以当后台、化妆间，角落里还有一间小屋，正好用来堆放道具和服装。位置藏在老胡同深处，人流量不算爆炸，但胜在安静，邻里大多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人情味足。
冯呵呵慢悠悠跟在末尾，两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嘴里小声哼着一段川味小调，时不时抬眼扫一眼两边斑驳的院墙。他今天收敛了不少，没咋多话，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忐忑。这一趟要是谈不拢，他们再想找到合适的地方，不知道还要耗上多久。
“我说，待会儿说话都稳着点，别一上头就跟人拍胸脯打包票。”林砚侧过头，低声跟几人叮嘱，“房东是陈阿姨，在这胡同住了大半辈子，不是只认钱的主，她最怕咱们这群年轻人折腾，把院子造得乌烟瘴气，吵得街坊不安生。”
王建点点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晓得，我不抢话，等你先说。昨天回去我还琢磨了，咱们可以跟阿姨保证，演出时间固定，晚上十点前一定散场，绝不熬夜闹腾。”
母超咂了下嘴：“就怕有人在阿姨耳边嚼舌根。咱们前阵子在外头巡演火了，不少同行看着眼红，指不定已经提前过来瞎说什么了。”
这话刚好戳中几个人心里头最担心的事。自打他们露天巡演出圈之后，圈子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有人说他们的段子都是投机取巧，上不得台面；还有人造谣，说他们到处演出赚了大钱，骨子里浮躁得很，租下院子，不出半年就得折腾倒闭。
几人顺着石板路走到小院门前，朱红的木门半掩着，门环上铜锈层层叠叠，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林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来了来了。”院子里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青色布衫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正是房东陈阿姨。
“陈阿姨，早上好，我们按约定过来了。”林砚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随和，没有半点成名之后的架子。
陈阿姨侧身把他们让进院子，脸上的神色看着客气，却隐隐带着几分疏离，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热络。林砚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已经有了数，怕是那些闲话，已经传到阿姨耳朵里了。
小院里头收拾得干净，正中一棵老石榴树，枝干遒劲，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果。树下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方桌，旁边四条长板凳，墙根码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蒜苗和小葱。厢房的木窗棂雕着简单的花纹，木头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能看出当年做工是用了心思的。
“坐吧。”陈阿姨指了指长凳，转身给几人倒了几杯晾好的白开水，杯子是粗瓷缸，边缘磕了小小的豁口，“昨天你们走之后，有个熟客过来串门，跟我聊起你们这个乐社。”
来了。
林砚端起瓷缸，指尖碰到微凉的缸壁，脸上依旧保持着平和：“阿姨，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些不好听的？您有啥顾虑，尽管跟我们直说，我们不藏着掖着。”
陈阿姨在对面的凳子坐下，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他们几个人：“人家跟我说，你们是说相声演小品的，现在网上火得厉害，赚钱来得快，但是心思浮。说你们年轻人热度来得猛，去得也快，说不定租上两三个月，热度一凉，直接撂挑子跑路，留下一院子烂摊子给我收拾。还说，你们天天演戏，人来人往，吵得左右邻居没法过日子。”
王建当时就急了，往前欠了欠身子：“阿姨，这话真不是那样！我们在外头广场演出，每次都卡着时间，跟周边居民提前沟通，从来没有因为噪音被投诉过！我们乐社这帮人，是真心想踏踏实实做喜剧，不是捞一波快钱就跑的。”
“你别着急，我没全信人家的话，不然今天我就不开门让你们进来了。”陈阿姨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我在这胡同住几十年，见过太多生意人。有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变卦。我这院子是老房子，舍不得糟蹋。”
林砚放下水杯，把王建带来的帆布袋子打开，把里面的留言本、演出记录一一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阿姨，您可以翻翻这些本子。这都是我们一路巡演，各地观众一笔一划写下的留言。我们每一场演出，都认认真真演，不收高价门票，很多露天场次都是免费，就是想让普通人能听见相声，看见小品。”林砚缓缓开口，“关于吵闹这件事，我们可以写进合同里。每周固定演出场次，最晚九点半结束，舞台加装隔音棉，门口贴告示，演出之前提前跟左右街坊打个招呼。要是有邻居投诉，核实是我们的问题，您随时有权终止合约，押金我们一分不索要。”
陈阿姨伸手拿起一本厚厚的留言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有夸赞段子好笑的，也有写看完演出心里暖和的，还有不少老人、学生留下的短句。她慢慢翻着，眉头一点点舒展。
冯呵呵这时靠在石榴树干上，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阿姨，我们晓得老院子金贵。我们不是打算大刀阔斧拆改，墙不动，树不动，雕花的窗子我们都好生护着，只简单搭个轻便的小舞台，后台也只是放放道具，不会凿墙打洞，糟蹋老房子。”
陈阿姨抬眼看向冯呵呵，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纸页，没有立刻松口。
就在几人安静等着的时候，母超的目光不经意扫到石榴树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那堆旧木板、破筐后头，压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箱子是黑胡桃木的，边角雕花，锁扣已经锈死了。
“阿姨，那箱子是啥呀？”母超忍不住伸手指了一下。
陈阿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柔和了几分：“哦，那个啊。早些年，这院子里头，本来就是个小茶社，也有人在这儿说书、唱小曲。那是当年说书先生留下来的箱子，搁这儿几十年了，锁早就坏了，里面都是旧的本子、快板、醒木，没人要，就堆在角落落灰。”
林砚心里一动，起身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拂掉箱子表面厚厚的灰尘。木头纹路古朴，箱子盖子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里面果然码着一沓泛黄的线装手抄稿，纸张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传统小段，还有两块开裂的竹板，一方磨得发亮的老旧醒木，还有一个褪色的绸缎包袱皮。
他小心拿起一页稿子，字迹工整，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曲艺小段。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淡淡的香气。
“原来这儿以前就是唱戏说书的地方。”林砚低声感慨，指尖轻轻避开脆弱的纸边，“也算缘分，我们是说相声演小品的，兜兜转转，看上了这么一处原本就属于戏台的院子。”
陈阿姨看着他小心翼翼翻看旧稿子，没有随手乱扔、嗤之以鼻的样子，心里那层防备，又淡了不少。她原本还担心这群年轻人只想着流量，不懂敬重这些老东西，现在看着林砚爱惜的模样，心里有了偏向。
“稿子年头太久，好多都残缺不全了，我本来想着哪天当废纸处理掉，一直没舍得。”陈阿姨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以前那个说书的老先生，在这院子说了几十年书，后来身子不行走了，茶社也就慢慢关了。之后院子租给别人开过杂货铺，堆过货物，再也没响起过说书的声音。”
王建凑过来看热闹，小声嘀咕：“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闲置这么久。”
“可惜归可惜，我不敢随便租给不靠谱的人。”陈阿姨重新坐回板凳上，看向林砚，“小伙子，我再跟你说句实在话。租金我可以不往高了要，但是我有两个硬条件。第一，房子主体结构一点不能动，所有老物件，你们愿意看可以看，不能损坏；第二，街坊要是持续投诉扰民，说破大天，我也不能继续租给你们。”
林砚抬眼，眼神笃定：“这两条，我们全都答应。老稿子、老物件，我们不仅不破坏，有空了，我们还可以整理整理，妥善收好。以后咱们小剧场开张，逢年过节，也可以专门排一段传统小段，也算接续上这个院子当年的热闹。”
【叮！表演技能加点系统提示：触发支线伏笔【旧院文脉】，已记录。收集传统曲艺文本，后续可解锁传统改编类段子创作加成。】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林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跟陈阿姨继续敲定细节。
几个人围着木桌，一点点捋清楚租赁的细节，押金、缴费周期、房屋维修责任，一条一条谈得仔细。陈阿姨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头脑一热随便玩玩，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去大半。
“行，我再琢磨一天。明天下午给你们准信。”陈阿姨最终松了口，“合同我找人帮忙拟，条款写明白，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大家都省心。”
几人一听这话，心里都是一喜，连忙道谢。
又陪着陈阿姨闲聊了几句，几人便起身告辞，走出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刚拐出胡同口，母超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哎哟，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一点。刚才我还以为，陈阿姨铁定不会租给咱们了。那些造谣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王建皱着眉：“也不知道是谁跑去跟阿姨乱嚼舌根，指不定就是宏星文娱那边，或者是圈子里嫉妒咱们的同行。明面上没法拦着咱们演出，就暗地里到处散播闲话，坏咱们的名声。”
林砚走在前面，慢悠悠走着，目光看着胡同远处来往的行人：“这种阴招，往后少不了。他们拦不住我们在外头露天演出，就想着卡我们固定场地。只要咱们没正式签下这个院子，他们就还有机会继续去给房东吹风。”
“那咱们咋办？总不能挨个跟街坊、房东解释吧，嘴长在别人身上。”母超有点发愁。
“不用挨个解释。”林砚笑了笑，“咱们靠做出来的东西说话。今天这一箱老稿子，倒是意外收获。等真把院子拿下来，有空了咱们翻一翻，挑合适的小段，结合咱们的风格改一改。老底子的东西，味道厚重，和咱们接地气的新小品搭在一起，反而有独一份的味道，别人抄都抄不走。”
冯呵呵跟在旁边，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淡淡说了一句：“道理是这个理，但是钱这块，咱们还是紧张。就算租金谈下来，改造隔音、搭舞台、买灯光音响，哪一样都要花钱。巡演赚的钱，看着不少，扣掉路费、食宿，剩下来的，不一定够撑完前期改造。”
这句话，一下子把热闹的气氛压下去几分。
众人都沉默下来。
之前一路巡演，门票和短视频的收益看着好看，可是团队十几号人要吃饭、赶路、置办道具，开销流水一样出去。手里结余的资金，勉强够付押金和前两季房租，改造的钱，缺口不小。
这是藏在所有人心里，一直没细说的隐患。就算房东愿意租，钱的坎，依旧横在跟前。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林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伙伴们，“咱们不碰资本的投资，就不被人拿捏。缺口咱们慢慢想办法，可以精简改造方案，先把基础隔音、舞台架子做好，灯光音响先淘靠谱的二手设备，慢慢添。等小剧场开起来，有稳定的演出收入，再一点点完善。慢一点没关系，稳最重要。”
王建点点头：“也行，咱们苦日子又不是没过。当初刚在小胡同小场子演出的时候，连像样的话筒都只有两个，不也一步步熬过来了。”
几人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们心里清楚，今天陈阿姨那句“再琢磨一天”，不算板上钉钉。暗处盯着他们的人，不会轻易收手，明天一天，保不齐还会有人上门，继续搬弄是非。
但方才小院里那一箱落满灰尘的旧曲艺稿子，那一方老旧醒木，那些泛黄的手写小段，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所有人心里。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爆红的流量，而是一方小小的戏台，安安稳稳，能把相声、小品，踏踏实实演下去。
林砚抬眼望向远处错落的楼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路还长，闲话不断，难关一个接着一个，可戏台的苗头，已经在这条老胡同里，悄悄冒出头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