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四十分。
弘大青春 Live Club 门外，排队的人拐了两道弯，从巷子深处一直排到主街上。有人举着手牌等退票，还有人蹲台阶上抽烟。路边绿色施工围挡挡掉大半路面，只留半米宽的通道，人群挤着往里挪。
孙辰站在巷子对面，后背靠着电线杆。吉他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李秀满下午给的纸条，写着 Livehouse 地址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他看了两遍，折好塞回兜里。
李秀满说会派人接应。现在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寸头男人，黑夹克，站在孙辰五步远，不上前搭话，就安静盯着四周。另一个年纪小点，蹲在马路牙子玩手机，时不时抬眼扫路过的人。
没过一会儿寸头走过来，压着声音：“我是李秀满派来的。台上碰面，装作互不认识。”
孙辰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
十点五十分，开始检票进场。
青春 Live 场地，比暮色酒吧大三倍。层高很高，舞台宽敞，灯光架、整套专业音响全都配齐。台下挤了三四百观众。靠前的长桌边上，坐着七八个三十多岁的圈内人，穿夹克便装，手里拿着纸笔，都是乐评、行业里的人，还有几个挂着工作证的记者。
后排暗卡座里，崔俊赫坐着，面前放半杯没动的威士忌。旁边坐着个灰西装年轻男人。崔俊赫没看舞台，手指慢悠悠转着玻璃杯，看着很放松。
舞台侧边候场区，张贤宇斜靠折叠椅，胳膊搭在扶手上，跟旁边扎马尾的乐手低声聊天。看见孙辰走进候场，他抬了抬下巴，嘴角扯出一点笑，没起身过来。
十一点整。 花衬衫主持人走上台，拍了拍话筒，乱糟糟的现场慢慢安静下来。他嗓门很大：“今晚，青春原创对决。规则就一条：现场即兴写歌。主题当场公布，限时二十分钟。不能用提前备好的成品，不许放伴奏，只靠人声和乐器比。”
台下一下子响起一片小声议论。
孙辰站在候场最边上，耳朵能清楚听见前排乐评人之间的交谈。 “听说张贤宇早就拿到今晚的主题了。”“毕竟算是他的地盘。”“外籍选手现场即兴，别直接翻车。”
张贤宇直起身，活动下手腕，走到边上乐器架，拎起一把黑色电吉他，插上线，随手拨响一个和弦。音色厚实，一听就是很贵的专业琴。
花衬衫走到台下，手里拿一块小黑板，翻过来对着全场。粉笔写的两个大字，所有人都看得清 —— 故乡。
场内安静一瞬，跟着响起几声哄笑。 “这题目太刻意了，让外国人写故乡？”“张贤宇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笃定外地人写这个容易露怯。”
张贤宇随手拨两下琴弦，侧头看向候场的孙辰，语气像闲聊，话里却带着刺：“从中国来的对吧。写故乡的歌，你应该很擅长。”
前排几个乐评人互相看了一眼，拿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孙辰没接这话。拉开琴包拉链，拿出那把旧木吉他抱在怀里，随手试弹和弦，音准、弦距、箱体共鸣，乍听没问题。
可左手按到第二品的时候，耳朵立刻捕捉到不对劲。 第三弦空弦音偏低，差大概十音分。偏差特别微小，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但他的绝对音感抓得清清楚楚。琴弦被人偷偷拧过，又草草拧回去，刚好卡在 “能弹，但和声会发闷发飘” 的程度。 动手的人很阴，不留任何证据。
前排乐评人纷纷摆好录音笔。张贤宇坐回椅子，跷起二郎腿，电吉他放在腿上，漫不经心拨弦，那架势就是：你慢慢弄，我不急。
台下前排角落，就是选秀那个红夹克男人。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正在录现场。他旁边还坐着两个陌生男人，鸭舌帽、络腮胡，眼睛死死盯着孙辰调琴的手。
孙辰反复按弦试音，脑子里快速判断：只有第三弦偏低，剩下一二弦全都正常。直接弹，和弦浑浊难听；当众慢慢完整调弦，会白白耗掉时间，对手也不会给他机会。
他把吉他平放在腿上，手指拧第三弦的弦钮，转四分之一圈。再拨弦核对，音高回到标准。 整套动作，也就十秒。
前排戴眼镜的乐评人笔尖猛地顿住。 张贤宇脸上那点笑，淡下去大半。
台下的花衬衫主持人探出头，朝孙辰比手势：“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
孙辰抱起吉他，走到舞台正中间，拿起话筒握在手里。指尖拨动琴弦，前奏慢慢流出来。 歌名 ——《他乡月》。
前奏只有三个音，低音 G，中音 B，高音 D，G 大调分解和弦，节奏缓慢沉稳。 “他乡月，照我单薄衣衫。 故园风，吹不散眉间山川。”
第一句唱出来，前排一个正在翻笔记的乐评人，笔直接停在纸上，再也没往下写。
“多少人笑我无根浮萍样。 我笑你守着枯井叫家乡。”
四句唱完，现场静了一拍。 戴眼镜的乐评人合上笔记本，“啪” 一声扣上笔帽，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显眼。旁边年轻女乐评人的笔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后排观众纷纷举起来手机。
孙辰换和弦，旋律情绪往上抬。 “他乡月，照我肩上琴弦弯。 故园风，吹不散这一身胆。 你笑我异乡人不知天高远。 我笑你困在井底不知天。”
唱到最后一句，左手按弦力道轻收，右手拨弦往琴桥挪了半寸，音色一下子亮起来，像一道光刺破场内昏暗。
琴声慢慢停下，话筒微微往下放。 全场一片死寂。
两秒之后，零星掌声先响起来，很快从前排蔓延整个 Livehouse，掌声混着口哨、叫好声一波接一波。 “不敢相信，真是现场即兴写的！”“在韩国舞台唱出这种词，冲击力太强。”“张贤宇这局，输得很清楚。”
张贤宇还坐在折叠椅上，电吉他放在腿上，不再碰琴弦。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几秒之后，他才起身走到台前，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看向孙辰，费了点劲才挤出两个字：“…… 不错。”
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后排卡座里，崔俊赫转酒杯的动作停下。旁边灰西装男人俯身小声跟他说了几句，崔俊赫没回话，放下杯子，起身离开卡座。
孙辰把吉他收回包里，走下舞台。路过乐评人长桌，刚才扣笔帽的眼镜男人伸手拦住他，递来一张名片：“我叫咸本名。下周有空吗，想给你做个专访。”
孙辰伸手接名片，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声音。 “小兄弟。”
张贤宇肩上挎着电吉他，站在舞台边看向孙辰，嘴角重新挂上笑意，眼神却很冷。 “今晚我见识你的实力。但这只是开胃小菜。” 他抬高声音，大半场馆的人都能听见，“下周六，还在这里。来一场真正的对决。双方都用提前打磨好的成品，配完整编制乐队。你要是赢，弘大原创第一的名头，归你。”
场内还没散的观众全都停下，转头看过来。
“但你想清楚。在韩国本土的舞台，赌一个外国人登顶，你扛得住后果吗？” 这话他没压低声音，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辰拉紧琴包肩带，神色没什么起伏，平静看向对方：“下周六。希望你做好准备。”
说完不再多聊，侧身直接走开。
推开 Livehouse 侧门，巷子里黑乎乎的，绿色围挡铁皮反射淡淡的冷光。寸头男人不知从哪走出来，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掏出手机打电话，只简单汇报一句：“李秀满先生，本场演出结束。下周六还有一场更大的对决。”
孙辰走到巷口，翻盖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就一行：【下周六，青春 Live。这一回，要坏掉的，会是舞台本身。】
孙辰看完直接锁屏，塞回口袋。手无意间碰到衣兜深处，那张反复折叠、边角磨得起毛的手写谱纸，静静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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