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舟没有回答郑玄。他把左手从门框上拿开。
石门已经软了。像一块被烤透的蜡。他攥了一把石泥。暗红色的。纹路从指缝里渗进去。石泥在他掌心里重新凝固。变成一把刀。石刀。灰白色的。刀身上有天然的纹路。像骨头。像他爹的墙。
郑玄看着那把石刀。笑了。“野路子。你爹当年也这么干过。把门拆了当武器。灰塔的教授们笑了他三年。”
“后来呢?”
“后来他一个人拆了灰塔北墙。”郑玄的筑城杖点地。银白色的光从杖头漫出来。像水银。顺着石室地面铺开。“你爹比我教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他不肯留下来。不肯接受系统的训练。不肯——”
“不肯当你们的柴火。”季临舟接上了。铁片上那句话。“灰塔之下,皆为薪柴。”
郑玄的笑容没变。但银白色的光停了。离季临舟三步远。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
“你看了铁片。”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你爹当年在这里看见了什么。”郑玄往祭坛走了一步。灰袍拖在地上。银白光跟着他。像尾巴。“他看见了真相。灰塔的墙是用筑城师筑的。每一块砖里都埋着一个。第一代筑城师。第二代。第三代。到我这一代。灰塔已经埋了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
季临舟攥着石刀。刀身上的纹路在跳。他左手十二道纹路全亮了。和石刀的纹路连上。刀在长。从一尺长到两尺。从两尺长到三尺。变成一把正经的战刀。灰白色的。石魔的骨头。和他爹墙里的一模一样。
“三百七十二个。”郑玄继续走。银白光跟着。“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自愿把核心挖出来。自愿筑进灰塔的墙。为什么?因为灰塔的墙能挡住深渊潮汐。能保住壁垒走廊。能保住后面那几百万普通人。三百七十二个换几百万。这笔账,你爹算过。他算完就跑了。”
“他没跑。”季临舟说。
郑玄停住了。他离祭坛只有一步了。祭坛上绑着的人还在流血。血顺着沟槽流进池子。池子里的暗红色液体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你爹跑了。”郑玄的声音第一次变了。多了点东西。像恨。又像遗憾。“他本来该是第三百七十三个。他跑了。我替他填了那个位置。灰塔北墙最后一块砖。是我筑的。用我自己的核心。”
郑玄把筑城杖举起来。杖头核心亮了。银白色的光罩住他全身。像蛋壳。和之前那个筑城师一样。但厚十倍。亮十倍。
“所以你爹欠我的。你替他还。”
郑玄的杖头甩出一道银白光。季临舟举石刀格挡。银白光撞上石刀。石刀裂了。但没断。季临舟退了三步。脚底踩进祭坛的沟槽。血漫过鞋面。温的。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血在渗进他的皮肤。纹路在吸血。第十二道纹路亮了。灰色的。比之前亮一倍。
“你看。”郑玄指着他的左手。“你在吃祭坛的血。你跟你爹一样。嘴上说不信灰塔。身体在吸灰塔的东西。”
季临舟没理他。他盯着祭坛。祭坛上绑着的人。七个。五个已经不动了。两个还在喘。喘得很弱。都是年轻人。十几岁。身上刻着无面纹。伤口在渗血。季临舟看见其中一个女孩的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他见过这块胎记。在墙上。在老周记的失踪名单里。是前哨站的人。
“他们是我的属民。”季临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
“教团送来的。祭坛需要血。你爹当年也看见过这个祭坛。他站的位置和你一样。他做了选择。他跑了。”
“所以你没跑。”
“我填了北墙。”郑玄的杖头又亮了一道银白光。更猛。季临舟的石刀裂了三道缝。他左手纹路灌进去。石刀合了。但合得慢。他源力不够了。二阶对三阶巅峰。差距太大。
“季临舟。”郑玄往前走了两步。银白光压过来。像一面正在倒的墙。“你爹的遗言是什么?信墙?”
季临舟没答。
“墙是灰塔筑的。每一块砖都是筑城师的骨头。你信的墙,就是灰塔。”郑玄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在抖。“你爹最后信的东西,是我们造的。”
季临舟的左手按在祭坛上。纹路全亮。十二道。祭坛震了。沟槽里的血倒流。从池子里往祭坛上流。流回绑着的人身体里。郑玄的笑停了。银白光被血冲开了一条缝。
“你——”
“祭坛是灰塔筑的。”季临舟把石刀插进祭坛中央。纹路灌进去。祭坛裂了。“我拆了。墙是筑城师筑的。我爹筑的。我信的墙,是我爹筑的。不是灰塔。”
祭坛碎了。七个人掉下来。季临舟扯断绳子。两个还喘的。他扛一个。夹一个。往石门退。郑玄的银白光追上来。季临舟把石刀往后一甩。石刀炸了。碎石和银白光撞在一起。石室震了。穹顶掉石头。郑玄退了一步。银白光散了一瞬。季临舟趁这一瞬钻进了通道。
他扛着两个人。跑不快。通道窄。他侧身走。石壁上的无面纹在追他。纹路亮。像眼睛。像手指。从石壁上伸出来。抓他的腿。他跺脚。左手按石壁。纹路灌进去。石壁软了。抓他的手缩了。他继续跑。背后郑玄的声音从通道里传过来。很远。但很清楚。
“季临舟!你爹没告诉你的。我告诉你。第九阶不是终点。裂隙之下还有东西。你爹在下面等你。他等着你下去。然后他就能出来了。”
季临舟停了一息。只一息。然后他继续跑。他扛着两个人跑出了通道。跑出了祭坛。跑进了暮色。燧石城外围。废土上。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脸上。他把两个人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石板自己合上了。严丝合缝。
他蹲下来看两个人。一男一女。十几岁。女孩脖子上的胎记还在。前哨站的。他扛起来的那个男孩。瘦得肋骨一根一根。身上刻着无面纹。但纹路在褪色。祭坛毁了。咒断了。纹路在退。
“能听见吗?”季临舟拍女孩的脸。
女孩睁开眼。瞳孔散了。但看见季临舟的时候。嘴里叫了一个名字。“季……季哥……”
“你认识我?”
“你救过我妈……”女孩咳。“赵大柱的婆娘。城墙下。你分过干粮。”
季临舟想起来了。赵大柱。石匠。死在城墙上。他婆娘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这个女孩是那个孩子。长大了。被教团抓了。
“赵大柱的闺女。”季临舟把她扶起来。男孩也醒了。瘦得说不出来话。但能走。季临舟一手扶一个。往西走。
走了半里地。背后燧石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塌了。季临舟回头。燧石城地下。赵霆祭坛的位置。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地下冲出来。冲上天。三息。然后灭了。光柱消失的地方。地面裂了。裂缝一直延伸到季临舟脚下。
郑玄把通道毁了。
季临舟攥紧拳头。左手十二道纹路在跳。第十二道。灰色的。新加的。他在通道里吸了祭坛的血。纹路多了。但他没时间看。他扶着两个人。往西走。往要塞走。
走到半夜。他看见了。第七号前哨站的城墙。在暮色里亮着。暗红色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墙头站着人。老周。苏晚。小柴。大刘二刘。一百四十七个。也许更多。城墙上的人看见他了。老周第一个冲下来。
“季哥——!”
季临舟把两个人交给老周。“前哨站的。赵大柱家的。送进去。找药。”
老周接过人。看了一眼季临舟。季临舟的脸很白。嘴唇发灰。左手在抖。十二道纹路全亮。暗红色的光从袖子里渗出来。照着他脚下。像一滩血。又像一面正在长的墙。
“季哥你——”
“我没事。”季临舟往城墙走。走了三步。停住了。他听见了。城墙在说话。很轻。很密。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三百七十二个。郑玄说的。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灰塔的墙。他听见了他们。在墙里。在他的墙里。他爹的墙里。他们也在。
他手按上墙面。纹路连上。墙回应了。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往外扩。像水波。像脉搏。像心跳。
“爹。”他说。声音很轻。“我看见了。祭坛。三百七十二个。你差点就是第三百七十三个。”
墙震了一下。像点头。又像摇头。
“我不会跑。”季临舟把手收回来。“我也不会填墙。”
他往城里走。苏晚站在城门口。靠着墙。抱着胳膊。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然后她伸手。
“刀呢?”
季临舟从腰后拔出短刀。递过去。苏晚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收刀入鞘。看了他一眼。
“韩铎没来。”
“什么?”
“韩铎没来。今天没来。一个灰袍都没来。”苏晚看着东边。暮色里。废土上空的永夜裂隙比昨天又宽了一丝。“但裂隙在扩。比韩铎危险。”
季临舟抬头看裂隙。暗红色的光在裂隙边缘游走。像一条正在脱皮的蛇。他攥了攥左手。十二道纹路亮着。第十二道。灰色的。他爹的颜色。石魔的颜色。墙的颜色。
“明天韩铎会来。”季临舟往石屋走。“我累了。睡一觉。明天杀他。”
他进了石屋。关上门。六枚东西掏出来排在桌上。四枚核心。一块铁片。一枚从骸骨手里拿的灰白核心。他拿起灰白核心。和他爹留的那枚一模一样。他攥在手里。两枚核心在掌心碰在一起。跳了一下。同时亮了。
他躺下。左手按着两枚核心。纹路亮着。墙上他刻的字在暗红光里发光。灰塔不是敌人。郑玄是。他看了三遍。然后他闭眼。外面。裂隙方向。无面者的声音又传过来。很远。很远。像石头在裂。又像墙在说话。
“你爹在下面等你。下来吧。”
季临舟翻了个身。两枚核心贴在胸口。第七枚东西了。他睡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