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皮首领的尸体被放在训练场边上,已经两天了。灰爪没有急着动手。这两天里她做了一件事:用石刀刮下首领背甲表面的结晶粉末,放在石板上摊成薄薄一层,对着阳光看。粉末是半透明的,颗粒极细,手指捻上去有一种介于沙子和面粉之间的触感,不滑,但也不涩。她把粉末分成三份,一份暴晒,一份用湿兽皮裹住放在阴凉处,一份撒进一小碗水里。晒的那份一整天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褪色,不挥发,也不吸湿。湿兽皮裹的那份在第二天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硬壳,粉末自己凝结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更细的颗粒。撒进水里的那份沉在碗底,水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粉末不溶解。
“看上去不是盐,也不是已知的金属锈。”灰爪把三份测试结果摆在谢野面前,“它不吸水,也不溶于水。但它能在潮湿环境里自己凝结。凝结之后更硬,但一碰就碎——碎得更细。更细的粉末会不会更容易渗进甲片缝隙?我现在还不确定。需要更多样本,最好有活的石皮让我观察它们的背甲是怎么生长的。死的也行,但需要新鲜的。这只死了两天,甲片边缘已经开始变脆了。”
谢野没有催她。她说“需要更多样本”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方向。
第三天,灰爪把首领石皮的背甲整块剥离了下来。石皮的背甲和脊椎骨连在一起,骨板之间有一层坚韧的纤维组织,石刀割不断,青铜刀也只能割开最表面的一层。白耳把背甲泡在水里泡了半天,纤维组织吸水膨胀变软,然后用缴获的半兽人燧石刀片沿着骨板缝隙一片一片地撬开。撬到第三块时刀片崩了口,换了一片继续撬。整块背甲被拆成了大小不一的若干块骨板,最大的一块有狗头人半个身子那么大,最小的是边缘的三角状小片,只有巴掌大小。
灰爪把骨板按大小分类,然后开始做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一块中等大小的骨板放在石台上,用石锤轻轻敲击边缘,听声音。敲一下,侧耳听一下,再敲另一个位置,再听。敲了十几下之后她在石板上画了一个骨板的轮廓,在上面标注了不同位置的音高变化——中间音低,边缘音高,有一条裂缝的位置音色明显发哑。这是她在挑选石料时从独耳那里学来的方法,现在被她用来检测骨板的内部结构。
“中间厚,边缘薄。裂缝在这里——不影响整块使用,但不能再承受重击。”她把有裂缝的骨板单独放在一边,“这些裂缝不是战斗中造成的。是生长纹。石皮的背甲和树木一样,有年轮。这只首领至少活了很多年。”
她用石刀把一小块骨板边缘切成条状,放在砂岩上打磨。骨粉落在石板上,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立刻皱起眉头。“涩,带一点苦。和结晶粉末的味道类似,但更淡。”她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骨板本身含有与结晶粉末相似的成分,浓度较低。这意味着结晶粉末不是石皮从外界获取的,而是它们自己分泌的。骨板在生长过程中分泌某种物质,在表面形成结晶层。这层结晶是石皮防御力的关键——普通骨板面对金属武器会开裂,而结晶层的硬度远超骨板本身。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被暂时搁置了——她现在连结晶的化学成分都搞不清楚,谈何复制。但她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一行字:结晶来源=石皮自身分泌物。待证实。旁边打了个问号。
与此同时,她开始处理骨板本身。石皮的骨板比腐甲蜥的甲壳更轻,硬度却更高——她用青铜刀在骨板表面用力划了一道,只留下一道浅痕,同样的力度在腐甲蜥甲壳上能划出深沟。骨板内侧有一层纤维状的软组织,晒干后变硬变脆,用石刀刮干净之后内侧光滑平整,用骨钻在边缘钻孔,穿入兽筋就能绑在皮甲外面。
“比我们的骨甲轻。而且不用树脂浸泡——天然就是硬的。”灰爪把一块加工好的骨板递给谢野。
谢野把骨板绑在左臂上,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分量确实比骨甲轻,护住前臂的同时不影响手腕转动。他用力敲了一下骨板表面,指关节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骨板毫发无损。之前骨甲被半兽人一斧就砍碎了,如果当时他臂上绑的是这种骨板,结果会完全不同。
“能做多少?”
“这只首领的背甲全部拆下来,大概能做四五套护臂和护胫,或者两套胸甲。普通石皮的骨板更薄,回收到完整的再评估。”灰爪指了指训练场边上那堆普通石皮的残骸,“它们的甲片比首领薄不少,但数量多,拼在一起也能用。”
“先做护臂。战斗队前排每人一副。结晶的研究不用急,但如果能在下一次石皮来袭之前做出改良护甲,前排的存活率会高很多。”他顿了顿,“你现在手头同时有几件事在做?”
灰爪想了想:“铁片在攒,鼓风皮囊要改成串联双囊,熔剂配比还在试,锡矿石库存要重新核算,烟熏棚小耳已经在负责了不用我盯着,骨板处理可以交给白耳,铁斧的裂纹分析先放一放。结晶是最新的,优先级排在前三。”
谢野没有给她调优先级。“你自己排。需要人手直接找老石锤要,就说我说的。”
灰爪点头,转身回了熔炉边。她习惯了谢野这种管理方式——给目标,给资源,不给细节指令。怎么分配时间是自己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里所有人都在忙碌。灰爪把骨板处理交给白耳和小耳。白耳负责剥离和粗加工,小耳负责钻孔、打磨边缘、穿兽筋。小耳钻的孔位置精准,不会像刚开始学钻孔时那样偶尔把孔钻得太靠边缘导致骨板受力时开裂。她在骨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耳朵符号作为个人标记。灰爪看到那个标记时,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套完整的石皮护臂在石皮来袭后的第五天完成,绑上了老石锤的左臂。老石锤用右手的铁斧敲了一下护臂,护臂完好无损,斧刃在骨板表面打滑。他又让独耳用骨箭射了一箭,箭头在骨板上弹开,只留下一个白点。
“行。”老石锤说。当天下午他穿着护臂继续训练,角矛的挥砍动作比平时更快——左臂有了更好的防护,他可以更大胆地做一些之前不敢做的格挡动作。战斗队前排的角矛手们训练结束后自发排成一队去找小耳量臂围,小耳拿着兽筋线挨个量尺寸,在石板上记下每个人的数据。
谢野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这一幕。部落正在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备战。石皮的护甲材料、半兽人的烟熏技术、燧石镶嵌、灰矮人的青铜冶炼——每一场战斗的缴获都在被灰爪拆解、分析、改良,然后变成荒岩部落自己的东西。这种吸收和转化的能力,才是部落真正难以被复制的地方。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积分十七,连胜场次一,魂晶进度条停留在十二比五十。第三次试炼随时可能到来。灰矮人试炼那个被毒箭擦破肩膀还在硬撑着念咒的施法者,是他目前见过的最接近“施法者完整战力”的对手——而那个施法者甚至还没来得及放出法术就被老石锤打断了。下次如果匹配到施法者种族,对方很可能不止一个施法者,打断一个还会有第二个。战术必须重新设计——不是分割骚扰慢慢耗,而是开场就必须不惜代价优先打掉施法者,不给法术启动的时间窗口。
石墙上的哨兵在这天傍晚发出了一次预警——南边谷地里又有篝火亮起。但数量很少,只有三四堆,位置比之前更靠南。断尾连夜去侦察,天亮前带回消息:不是石皮主力回来了,是一小队石皮在谷地边缘短暂停留,搬空了灰绿皮营地最后一批遗留下来的物资,然后继续往南撤。石皮的撤退是彻底的。但断尾在谷地边缘又发现了那种细小深痕的脚印——数量比上次更多,方向仍然是往北。
谢野把新发现的位置标在地图上,和上一批脚印的位置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从雾气深处延伸出来,穿过石皮撤退的路径,正对着荒岩部落的南线。不是石皮的撤退留下了空白让其他东西填补,而是石皮本身就是被这条线上的某种力量推着往北走的。石皮能碾压灰绿皮,但在更强大的威胁面前,它们同样选择了撤离。
“继续观察。”谢野对断尾说,“不管是什么,它迟早会走到石墙前面。”
断尾点头。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灰爪给他做了一副石皮护胫,绑在小腿上刚好盖住之前被抓伤的位置。他说这护胫比皮绑腿轻,走路不拖脚。灰爪听了之后把护胫的重量刻在了石板上。
营地暂时恢复了平静。石墙在石皮来袭后进行了加固——墙基外侧加了一层碎石护坡,采石坑被重新挖深并伪装成天然地面,火障带每隔一段堆了新的柴堆和树脂罐。老石锤提议在石墙后面再建一座小型瞭望塔,和营地的主瞭望塔形成南北双塔,用哨声接力传递预警信号。谢野同意了,独耳已经开始选木料。
灰爪的串联鼓风皮囊造出了原型——两个皮囊并排安装,交替供风,炉温比单囊时提高了不少,海绵铁的产量从几天一块提升到了一天两块。她正在攒第四块铁板,目标是再攒十块之后打一把比老石锤手里那把更大的铁斧。这把铁斧她打算给谢野——谢野在两次试炼中都出现了近身搏斗的场景,角矛在近距离不够灵活,短斧更适合在狭小空间内劈砍。
谢野对她说:“先给前排角矛手配。我自己用骨斧就行。”
灰爪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打铁。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但她在石板上写下一行字:铁斧二号——族长。后面打了个问号,不是不确定要不要做,是不确定谢野会不会收。她决定先做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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