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熏的烟气在营地上空飘了半个多月。灰爪在熔炉边做了一件事。
她把皮囊鼓风机的图纸从石板上拓下来，用炭条在炉壁上画了实测尺寸。这东西的原理在她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天——黑石燃烧时火焰在通风口蹿得最高，说明火最旺的时候需要的空气最多。如果能主动把空气送进炉子，火就能烧得更旺。这个逻辑链条不复杂，但从逻辑到实物之间的路她走了十几趟。皮囊用三层野蹄兽皮缝制，夹层里涂了树脂防漏气，进气口装了一片薄骨片做的单向阀——太厚了进气阻力大，太薄了会被吸碎，她换了五种不同厚度的骨片才找到刚好能弹开又能弹回的。出气口接一根掏空了髓腔的硬木管，木管另一端埋进炉底侧面的通风孔，接口处用湿泥密封，漏气就补泥，补了三次才封死。
她在皮囊上压了一块石板。人踩上去，皮囊压缩，空气灌进炉子，火焰从暗红变成橘黄；脚抬起来，皮囊靠自身的弹性回弹吸气，火焰落回暗红。反复踩踏，火焰就能持续保持高温。整个结构没有一个金属零件，但每一个部件都经过了至少三轮试错才定型。
第一炉用鼓风机的铁矿石在炉子里烧了整整一个下午。灰爪没有离开过炉子半步，连喝水都是小耳端到炉边。白耳负责踩皮囊，踩到腿抽筋就换断尾，断尾踩累了再换老石锤。炉火在鼓风机的催动下从橘黄变成亮白，炉口的黑石噼啪作响，火星溅到炉壁上弹开，在昏暗的暮色中像一群乱飞的萤火。坩埚里的铁矿石没有熔化——熔铁比熔青铜需要的温度高得多，灰爪在试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但她需要亲眼看到差距——不过矿石表面烧出了一层灰黑色的海绵状物质，用石锤敲下来之后是一个铁疙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坑坑洼洼，放在石板上敲一下，声音沉闷而扎实，和青铜的脆响完全不同。
灰爪把这个铁疙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石台上用石锤反复敲打。加热一次敲一次，敲一轮冷却下来再加热，再敲。敲到第五轮时，铁疙瘩已经不再是铁疙瘩了——它变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片，表面光滑，边沿整齐，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她用它在石刀上划了一下，石刀留下一道深痕，铁片毫发无损。她放下石锤，把铁片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谢野。
“铁。”她说。不是问句。
谢野点头。灰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挖了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矿脉的纹理。然后她把铁片放进嘴里咬了咬，用炭条在石板上开始画下一步的方案。更大的皮囊，串联两个或者三个。炉壁加高，通风孔扩大，燃石筛选标准再提高——颜色越深、金属光泽越亮的燃石燃烧温度越高，这个规律她早就摸清了，现在需要把最好的燃石全部集中供应冶铁。铁矿的采集量也要加大，西南丘陵的碎石地含铁量太低，几十块矿石才能出拳头大一块海绵铁。老石锤前两天出猎时又带回了几筐，灰爪把矿石全部敲碎筛选，选出含铁量最高的碎块才送进熔炉，低品位的也没浪费，敲碎之后铺在排水沟底，或者混进粘土里抹炉壁。
谢野蹲在炉边，用两根树枝夹起那块铁片之前被敲下来的海绵铁残片，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灰爪不认识海绵铁，但他认识。蓝星古代冶铁的第一步就是烧出海绵铁，然后通过反复锻打把杂质挤出来。半兽人的铁刀就是这么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那些锤击纹路不是锻造的装饰，是去除杂质的必经工序。他把海绵铁放回石板上，把锻打除杂的原理告诉了灰爪。灰爪听完之后没有说“原来如此”，只是拿起石锤，把刚才那块海绵铁又敲了一遍。这次她敲得更均匀，边缘的杂质碎屑崩了一地，中间留下来的铁质比刚才更密实。她在石板上记了一笔：锻打除杂，加热温度不需要太高，暗红即可。
接下来的几天，熔炉边的锤击声从早响到晚。灰爪带小耳敲打每一块从炉子里取出的海绵铁，大的敲成铁片，小的敲成铁粒。铁片攒够了五片之后，她用兽筋线把它们叠起来绑在一起，加热之后反复锻打，试图让它们熔合成一整块。第一次没成功——铁片之间的氧化层太厚，打不融。她用砂岩把铁片表面磨光再去锻打，第二次熔合了一半。到第四次尝试时，五片铁片终于打成了一块巴掌大的铁板，虽然边缘还有分层裂痕，但中间的熔合面已经肉眼难辨。她把这块铁板举到阳光下，铁板挡住了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盾。”她说，“做不了大盾。做护心镜够了。绑在骨甲胸口，挡青铜箭。”
谢野接过铁板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把它还给灰爪，说：“第一块铁板不做出货。继续攒。攒够十块，给老石锤打一把短柄铁斧。”
灰爪点头，把铁板收进石罐里，盖上盖子，在罐盖上刻了一道竖线。铁制品的编号从这一刻开始——铁一。
在熔炉边的锤击声日夜不停的这些天里，营地的其他角落也在发生着一些事。不是大事，但所有小事加在一起，正在把荒岩部落从一个靠谢野一个人推动的组织，变成一个能自己运转的机器。
断尾在侦察路线上发现了几棵能产坚果的树。他没有先跑回来问谢野要不要采集，而是直接在树上刻了标记，回来之后把位置画在地图上，然后在下一次侦察任务中顺路带回来一袋样品。灰爪试吃了两颗，确认无毒，然后让小耳把坚果碾碎掺进肉干里，增加食物的种类。独耳对此的评价是“比灰爪养的幼崽聪明”，灰爪回了一句“那不是幼崽，那是石甲兽”，独耳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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