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灵铢,买她一截右臂骨。”
晏知微在这句话里睁开眼。
拍卖槌已经举到半空。
四枚骨钉穿过腕踝,把她钉在铜台中央。血沿铃口淌进凹槽,台下戴面具的买家正对着她逐块加价。
右臂,三百。
肩胛,四百五。
脊骨十二节,起价两千,可拆卖。
她就是今晚的货。
拍卖槌再落一次,她的名字会先从谱籍里剥掉;第三次落槌,竞价誓词便会把骨相转给买家。到那时,即便肉身还活着,也只剩一副能被合法拆分的材料。
台下没人催问她愿不愿意。
他们只嫌报价涨得慢。
疼痛从骨缝里一根根绷紧,尖得像有人把她全身架成一张琴。晏知微没急着挣扎,先听。
拍卖师袖口十二枚小钟先响,竞价玉牌随后应声,声音再沿铜槽汇进她身下的阵纹。每加一次价,骨钉便收紧一分。
这不是喊价。
是在给某道锁添齿。
一段陌生记忆猛地撞进来——雁回域晏氏,十六岁的“空弦”嫡女;父母失踪,祖母病重,弟弟下落不明;三日前,她被族人骗出门,药布捂住口鼻。
再醒来,骨头已经挂牌。
更早的一段记忆只有钢筋断裂、救援灯和废墟深处骤停的求救声。
晏知微压下眩晕。
穿越可以稍后确认,拆骨显然更急。
而且不给麻药。
行业规范差得离谱。
她用舌尖抵住被血浸滑的牙根,逼自己把痛分层:腕骨是钉伤,肋下是阵纹牵扯,后脑的钝痛来自两段人生撞在一起。只要还能分辨,便说明意识没有散。
先活。
再查是谁把她送上来。
第一排的赤狐面妇人举牌:“右臂四百。保证活拆,再添五十。”
满场哄笑。
拍卖师抓起晏知微的手腕,故意压住骨钉:“诸位看清,晏氏嫡脉,虽无灵相,骨质却能承百谱——”
“会让你们家后辈启弦更顺?”
晏知微嗓音沙哑,硬生生截断他。
拍卖师一怔。
她看着他:“故事编得不错。证据链断了,建议重写。”
笑声更响。
“空弦骨醒了!”
“舌头单卖吗?”
拍卖师脸色一沉,猛拧骨钉。
剧痛劈进肩窝,晏知微眼前黑了一瞬,牙关却没松。她咬住第三截锁链,轻轻一碰。
当。
高台后方,一道更轻的回声答了她。
咚。
晏知微偏过脸。
七个孩子跪在台后,最大的十七,最小的不过六岁。脖颈、手脚都扣着锁骨铃,七条链汇进她身下同一块主铜板。
离她最近的丸子头少女耳后藏着半片薄铁。她没求救,只盯着晏知微齿间的锁链,脚跟再次落地。
咚。
拍子对了。
丸子头少女没有立刻跟第二次,反而先扫了一眼守卫腰间钥匙,又看最小的孩子。她不是冲动接头,而是在确认所有人能不能跟上。
晏知微把第三环咬得更紧。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逃生题。
这群孩子没有等谁来救。
只等一条能一起钻出去的缝。
晏知微闭眼,把嘈杂拆开:买家玉牌偏左,守卫靴底偏右;七条细链与她同频;右腕骨钉比其他三枚低半度——有裂。
再借一次整齐共振,她能先断自己的锁。
只断这一只,滚下高台,她或许能活。
可她一旦强震,主槽会先把反力送进后面七副更薄的骨头。
“五百灵铢一次!”
台下最暗处,还有一口黑棺。
所有声音靠近棺身三尺便被截断。棺角黑钉与拍卖槌裂纹同源,方向却完全相反:槌把人钉进阵里,棺钉则把里面的东西死死压住。
危险。
也可能是出口。
“五百灵铢两次!”
丸子头少女攥紧薄铁,无声问:怎么做?
废墟里那第十三道求救声忽然闪过脑海。
只差一点,她没赶上。
这毛病带到第二条命,显然没治好。
晏知微抬眼:“拍卖师。”
男人冷笑:“想求饶?”
“你的槌子裂了。”
他下意识低头。
就是现在。
晏知微重重咬下第三环。
当——
丸子头少女脚跟砸地。
咚!
最小的孩子放声大哭,哭声盖住少年伸向守卫钥匙的手;左侧两人同时摔倒,锁铃撞台;腿伤的小姑娘把抽气压成长音;有人咳,有人踢,有人用铜片刮过主槽。
七种声音乱得毫无章法,却在同一瞬补进空拍。
晏知微心口骤亮。
半透明相纹从皮肤下浮起。骨钉银白,铜槽岩金,契约阵冰蓝,数百道细线自买家玉牌垂下,全部勒向台心。
她终于看见了这场买卖真正的链条。
买家把声音交给阵,阵便替他们夺人。
那就把声音还回去。
耳膜像被针刺穿,热血顺耳廓滑落。晏知微却笑了。
“第三次,”她盯着拍卖槌,“我替你喊。”
反拍落进铜台。
“成交——”
轰!
高台从中央炸开。百只酒盏同时碎裂,竞价誓词沿铜槽倒灌。赤狐面妇人腕上浮出血色锁痕,玉牌死死黏住掌心。
“停阵!”
“快停!”
没人停得了。
每个喊过价的人都把声音交给了阵。如今规则翻转,先被咬住的自然是他们。
拍品牌上一串串价格忽然倒着燃亮。有人腕骨发出清晰裂响,有人被自己的誓词压得跪下。那位赤狐面妇人最先撕掉面具,却撕不掉掌心的玉牌。
晏知微没浪费时间看他们害怕。
反噬只是窗口,不是胜利。
台下还有十几名守卫,主槽也在继续塌。她必须在阵彻底翻转前,把七个孩子从同一块铜板上分出去。
她朝唐小满敲出两短一长。少女立刻转动总锁,把最先松开的链环推向最小的六喜。没人争先,撤离顺序已经在三声里排好。
七条锁链弹起,骨钉齐齐松出半寸。唐小满滚向总锁,薄铁插进锁芯;偷到钥匙的孩子把钥匙滑给她;青槐挡住飞木,小梨护住六喜,阿禾用指节敲出下一拍。
守卫冲上高台。
拍卖师踉跄着抓紧黑金槌,仍要补下最后一击。
晏知微右腕锁环崩裂。她翻身而起,刚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孩子,脚下裂缝猛然扩大。
黑金槌脱手坠下。
它落向那口黑棺。
棺盖无声滑开一线。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稳稳接住了槌。
四周的喧嚣像被那只手连根掐灭。
下一瞬,棺中人睁开眼。
“吵醒我的,”男人嗓音很低,冷意沉在字底,“谁?”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