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陈默是被这句话吵醒的。确切地说，是被一只脚踹在肋骨上疼醒的。
"别动，听见没有！"
他睁眼，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从太阳穴往里钉。眼前一片模糊，铁皮屋顶，闷热，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铁锈味。他想抬手揉眼睛，手腕被塑料扎带勒着，紧得发麻。
"醒了？"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别嚷，外头有人。"
陈默偏过头，看见一张满脸是血的脸。那人四十来岁，颧骨高，东北口音，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脏T恤上。
"你谁？"陈默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赵磊，哈尔滨的。"那人舔了舔嘴角的血，龇牙，"跟你一样，倒霉蛋。"
陈默撑着坐起来，扎带把手腕勒出一道血痕。铁皮工棚不大，三四米见方，墙是锈迹斑斑的铁皮拼的，缝隙透进来月光。地上铺着发霉的纸板，角落蹲着个瘦小的年轻人，抱着膝盖，抖得纸板都在响。
"哥……这是哪儿？"角落那人声音发颤，"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先别嚎。"赵磊冲他努嘴，又看陈默，"你叫什么？怎么进来的？"
"陈默。来旅游的，昨天……不对，不知道哪天了，在仰光街头被人塞进面包车。"
"旅游？"赵磊嗤了一声，"旅游能到妙瓦底来？"
"妙瓦底？"陈默心里一沉。
"缅甸，妙瓦底。"赵磊一字一顿，"听说过没有？"
陈默摇头。
"那你现在听好了。"赵磊往门口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这地方是个诈骗园区，老板叫刀哥，中国人，在这边混了十来年了。电诈、杀猪盘、榨赎金、卖人，什么赚钱干什么。你被弄进来，就两条路——要么干活，要么家里打钱赎人。"
"赎多少？"
"看你值多少。大学生？家里条件好的，三十万起步。"
角落那人——小周，突然哭出声来："我家拿不出三十万……我爸在工地搬砖，我妈种地，我学费都是借的……"
"行了行了！"赵磊皱眉，"哭有什么用？先活着再说。"
陈默看向门口。蹲在那儿的是第三个人，三十来岁，瘦，眼窝深，一直盯着门缝往外看，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呢？"陈默问他。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叫阿凯，"赵磊替他答，"广东的，进来比我早，问他什么都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阿凯嘴角动了动。
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扎带，又看脚踝上的，勒得肉都翻出来了。头疼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胀。
"你头疼？"赵磊看他皱眉的样子。
"嗯，从醒过来就疼。"
"正常，他们给你下了药，蒙汗药之类的，醒过来都这样。我昨天刚醒的时候，吐了三回。"
小周又抽泣起来，赵磊不耐烦地瞪他一眼。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踩在泥地上扑哧扑哧的。接着是铁棍拖地的声音，像指甲划黑板，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小周连呼吸都屏住了，赵磊眯着眼盯着门。阿凯缩了缩身子，往角落里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陈默刚张嘴想说什么——
砰！
铁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穿迷彩裤光膀子的保安冲进来，手里攥着电棍，电棍头噼啪冒着蓝火花。
"起来！"
小周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赵磊挣扎着要站起来，一个保安抡起铁棍砸在他肩膀上，赵磊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别他妈动！"
另一个保安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扎带勒着手腕，陈默踉跄着被往外拖。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陈默喊。
没人理他。
他被拖出工棚，后背擦过门槛，摔在泥地上。泥是湿的，黏在脸上。月光下他看见铁丝网，一圈一圈的，顶上带着倒刺。铁丝网后面还有一排排工棚，跟牢房似的。
保安拽着他往前拖，泥地上拖出一条长痕。
经过一栋大铁皮房的时候，陈默看见里面亮着灯。窗户没帘子，他一眼看见里面——一排排电脑桌，坐满了人。每个人脚上都锁着铁链，链子连着桌腿，哗啦啦响。
那些"员工"穿着统一的灰T恤，有人眼神麻木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陈默被拖着经过那扇窗，听见里面有人用中文喊："目标客户名单发下去了，今天每人加二十个号，完不成的别吃饭！"
铁链声，键盘声，还有人在哭。
保安把他拖到另一间铁皮房门口，推开门，把他扔在地上。
"刀哥说了，新来的，先验验货。"
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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