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向她走来的第三步,麦迪逊抄起了凳子。
没有计划。
没有优雅。
更没有任何贵妃应该有的仪态。
她两只手抓住凳腿,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砸。
“砰——”
李珩猛地停住。
凳子没有砸中他。
落在他脚前,翻了一圈。
足够了。
麦迪逊转身就跑。
---
裙摆太长。
她差点被自己绊倒。
这一刻她第一次非常具体地觉得:
古代女装不适合逃命。
脑子里甚至闪过:
如果今天能活下来,一定要改。
下一秒她已经冲进庭院后面的储物通道。
青儿在外间大喊:
“娘子!”
“不——”
麦迪逊推开门。
“青儿,过来!”
她抓住一个乐器箱,整个拖到门后。
箱子很沉。
平时两个人搬。
现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她直接把它顶在门上。
又抓第二个。
箱子、矮桌、木架。
能动的全部往门后堆。
---
门外传来脚步。
“麦迪逊!”
李珩的声音。
她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继续推。
---
没有贵妃。
没有皇帝。
没有一段曾经被她认真珍惜过的爱情。
没有那些他等她说完话的时候。
没有一起听曲。
没有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变成家的宫殿。
此刻那些全部没有用。
门外有一个拿剑的人。
门里有一个想活的人。
事情就这么简单。
---
“不要进来!”
她喊。
门外安静一瞬。
“听我说——”
“No!”
英语先出来。
尖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NO!”
她又喊一遍。
然后忽然想起门外的人不一定都听得懂。
于是用中文。
“不要!”
“我不愿意!”
“听见没有?”
她一掌拍在门板上。
“我——不——愿——意!”
每个字都很清楚。
---
门外没人能再说:
她没说过。
没人能再在文书上写:
默认。
无人反对。
为了大局。
自愿牺牲。
她已经说了。
用两个时代的语言。
说了两遍。
---
门开始震。
不是有人劈。
是有人试图推开。
乐器箱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麦迪逊拼命抵住。
“青儿!”
没人回应。
她心一下凉了。
“青儿!”
还是没有。
可能被拦在外面。
可能已经去找人。
她不知道。
---
通道另一头还有一扇小门。
麦迪逊冲过去。
拉。
没动。
再拉。
还是锁的。
她用肩膀撞。
一下。
两下。
疼得整个胳膊发麻。
“Come on!”
没有用。
---
她开始找东西。
木棒。
剪刀。
琴架。
任何能拿来防身的。
最后抄起一根拆下来的横木。
很可笑。
可比空手好。
---
身后的门又震了一下。
箱子开始移动。
麦迪逊退到墙边。
就在这时——
月光落了下来。
---
储物通道本来没有正窗。
只有高处一道很窄的气窗。
可那一瞬间,月光像突然找准了什么。
斜斜落在最里面那块旧木板上。
直。
斜。
再直。
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亮了。
---
麦迪逊愣住。
铜钱烫得她一松手。
却没有掉。
像被什么黏在掌心。
空气开始动。
不是风。
更像夏天热浪上方的空气。
轻轻晃。
一下。
又一下。
然后木板中间——
不见了。
---
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有一小块地方变透明。
像水。
又像一面不稳定的镜子。
麦迪逊看见白色。
第一反应以为是光。
再下一秒,她看见:
橱柜。
白色橱柜。
---
她不呼吸了。
---
冰箱。
门上贴着照片。
一张有点歪。
是她小时候穿泳衣,门牙缺了一颗。
旁边有一张超市磁贴压着学校日历。
还有那只蓝色杯子。
她妈最喜欢的。
杯柄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
一只手伸进画面。
把杯子放到台面。
---
麦迪逊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第二次才有。
“Mom…”
---
她母亲。
是真的。
不是记忆。
不是玉环的身体留下的画面。
不是梦。
她甚至能看见妈妈手腕上的那条旧皮筋。
五年前——
不。
可能只有昨天。
她一直戴着。
---
世界突然只剩那一小块厨房。
门后的撞击。
宫墙。
李珩。
剑。
全部消失。
她只看着那个杯子。
那只手。
她几乎往前走了一步。
“Mom。”
这一次声音更大。
---
厨房里的人像是听见什么。
动作停住。
麦迪逊心脏猛跳。
“Mom!”
母亲慢慢转头。
---
就在同一时刻,宫墙另一边终于有一扇门被撞开。
不是麦迪逊这边的门。
是另一条废弃的运物通道。
最前面的人是青儿。
她跑得太快,鞋都掉了一只。
后面是我。
杨山长。
温掌事。
还有两个愿意帮忙开门的旧宫人。
---
“这边!”
青儿喊。
“她在里面!”
我们跑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的廊道。
我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这种地方。
当然。
宫殿这种东西。
总有给“不重要的人”走的门。
送水。
运布。
倒东西。
真正遇到危险时,这些没人写进正式地图的路反而最有用。
---
前面突然传来麦迪逊的声音。
很远。
却清楚。
“No!”
我整个人一僵。
然后开始跑。
---
“You are not alone!”
我喊。
不是中文。
因为那一刻我根本没想翻译。
“You are not alone!”
声音撞在窄廊里。
回了一层又一层。
---
麦迪逊听见了。
---
她猛地回头。
隔着门。
隔着通道。
隔着不知道多少堵墙。
可她听见我的声音。
英语。
属于Hamilton。
属于我们原来的世界。
属于一个知道Madison Carter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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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
---
“ISLA!”
她喊。
我听见了。
我也哭了。
一边跑一边哭。
非常影响视线。
---
她身后的门终于被撞开。
乐器箱翻倒。
木架砸在地上。
麦迪逊转身。
李珩冲进来。
他的剑仍然在手里。
后面没有大队侍卫。
可现在已经不重要。
---
麦迪逊举起横木。
“别过来。”
李珩停了一瞬。
“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
“我不是来——”
“那把剑放下。”
他没有。
---
厨房的画面在她身后越来越亮。
她母亲已经完全转过身。
蓝色杯子摔在地上。
麦迪逊看见她嘴巴张开。
像在喊什么。
听不见。
两个世界之间像隔着厚厚的水。
---
麦迪逊往后退。
李珩忽然伸手。
抓住她的手腕。
“别!”
她拼命挣。
铜钱差点飞出去。
“放开我!”
---
他叫她:
“Little bird——”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他以前听她唱时随口叫过。
也许只是此刻突然冒出的一个称呼。
麦迪逊整个人停了一瞬。
然后抬头。
“不要这样叫我。”
李珩怔住。
她眼泪已经全下来了。
却一字一句说:
“我的名字是玉环。”
---
不是因为Madison消失了。
不是。
Madison仍然在那里。
Arizona。
Hamilton。
妈妈。
手机。
现代学校。
一切都在那里。
可玉环也是真的。
---
玉环是乳母抱着这具身体叫过的名字。
是吃糖渍果皮的小女孩。
是会突厥语的孩子。
是会唱歌的身体。
是被家族写进婚书的人。
也是这个从Arizona来的女孩,在这里生活五年以后,不再觉得只能二选一的名字。
她可以是Madison。
也可以记得玉环。
一个名字不需要杀死另一个名字。
---
“我的名字是玉环。”
她又说。
“不是条件。”
“不是你们的交换。”
“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
李珩的手没有松。
“我不能让你走。”
这一句话把最后一点东西打碎了。
麦迪逊看着他。
忽然不挣了。
“你还是没懂。”
---
外面的门终于打开。
青儿第一个冲进庭院。
“娘子!”
后面是我。
---
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世界像突然变慢。
麦迪逊。
李珩。
剑。
月光。
还有她身后那一块不属于唐朝的白色厨房。
我甚至看见冰箱。
---
“Madison!”
她转头。
---
就是这一瞬间。
她整个身体往光那边扑。
李珩抓着她。
本能地向前。
剑也跟着动。
我不知道那一下是谁先使力。
只知道下一秒——
麦迪逊身体猛地停住。
---
她低头。
---
剑已经进去。
---
“不——!”
我的声音几乎不是人的。
青儿直接扑过去。
李珩整个人也僵住。
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
血很快把衣服染深。
麦迪逊脸上的表情不是疼。
最开始只是惊讶。
很荒谬。
像她自己也没想到:
原来真的会这样。
---
“麦迪逊!”
我冲过去。
李珩终于松手。
她往下倒。
我抓住她。
青儿也抓。
---
可光没有消失。
反而突然完全打开。
厨房像一下朝我们靠近。
麦迪逊抬头。
看见她妈妈。
---
这一次,对面的人也看见了她。
真正看见。
---
她母亲的脸一下变了。
嘴里喊:
“Madison!”
声音第一次穿过来。
很远。
却是真的。
---
麦迪逊眼睛一下睁大。
“Mom。”
---
她伸手。
不是朝我。
不是朝李珩。
朝那边。
---
我抓着她另一只手。
“去。”
这句话一出来,我自己先哭疯了。
“走。”
她看我。
“Isla——”
“走!”
---
我知道她怕什么。
怕我。
怕把我留在这里。
怕我们找了这么多年,最后真的要分开。
所以我只能说:
“这是你选的。”
“走!”
---
她的手指碰到那片光。
空气突然整个震了一下。
像水被猛地拉开。
铜钱从她掌心亮起来。
旧木上的纹路全部发白。
---
意识被拉走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后来麦迪逊也很难说。
她说不是飞。
不是掉。
更像有人突然把世界从她身上扯开。
声音先远。
然后重量。
然后疼。
最后连呼吸都不属于同一个地方。
---
她最后看见的唐朝,
是我的脸。
青儿跪在旁边。
杨山长从门口冲进来。
江梅不在。
李白也不在。
王凝已经不在。
李赵不在。
很多人都不在。
---
然后——
厨房扑了过来。
---
麦迪逊摔在地板上。
真正的地板。
冰冷。
硬。
现代瓷砖。
---
“Madison!”
有人跪下来抱住她。
妈妈。
---
她张嘴。
第一口气像五年没有呼吸。
然后大哭。
没有语言。
只有哭。
她母亲也在哭。
问她:
你去哪了?
发生什么?
为什么突然倒在这里?
---
麦迪逊低头。
身体是自己的。
自己的手。
自己的皮肤。
自己的金发垂下来。
没有血。
没有伤口。
没有剑。
只有掌心里——
那枚铜钱。
---
她哭得更厉害。
---
而在长安,
杨玉环的身体没有消失。
---
它倒在我怀里。
还有血。
还有呼吸。
很弱。
可有。
---
“江梅!”
我喊完才想起江梅不在宫里。
幸好杨山长已经叫来医者。
有人压伤口。
有人剪开衣料。
青儿整个人都在抖。
却一直抓着玉环的手。
---
“她走了吗?”
青儿哭着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麦迪逊走了。”
“那娘子呢?”
我看着那张脸。
杨玉环的脸。
已经没有麦迪逊刚才那种表情。
眼睛闭着。
呼吸极轻。
---
“她还在。”
我说。
不知道是希望。
还是事实。
“玉环还在。”
---
青儿一下哭得弯下去。
继续抓着她。
“娘子。”
第一次,这个称呼不需要解释究竟叫谁。
---
李珩站在不远处。
剑掉在地上。
没人管他。
真的。
第一次没有人管皇帝。
因为此刻没有任何事比地上那个正在流血的女孩更重要。
---
我抓着玉环的手。
一遍一遍说。
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你不是自愿的。”
“听见没有?”
“不是。”
“没有人可以写你为了长安。”
“没有人可以写你为了皇帝。”
“没有人可以写你愿意。”
青儿哭着点头。
我继续。
“你说了不。”
“我们都听见了。”
---
这个很重要。
重要到我必须不停说。
因为我已经太了解纸。
明天可能就会有人写:
贵妃以身平乱。
自愿殉国。
深明大义。
愿解君忧。
他们会找到最好听的词。
把一个拼命逃跑、拿凳子砸人、堵门、喊“No”的女孩重新写成一个温顺的牺牲。
不行。
---
“她没有自愿。”
我对所有人说。
“不许这样写。”
“谁敢这样写,我就把真正发生的事情写一百份。”
温掌事站在旁边。
脸上全是泪。
却说:
“我帮你抄。”
---
天亮以前,宫门再次换了人。
安禄山控制了几处最重要的入口。
刘氏的人被解除武装。
李珩失去了大部分实际控制。
有人说他退了。
有人说被迫。
有人说这只是暂时。
我已经不相信“暂时”。
---
新的命令贴出来。
说长安终于恢复秩序。
说为了避免更多流血,各方已经达成安排。
说新的守卫会保护百姓。
说城门会逐步重新开放。
说一切将归于平静。
---
人总是很喜欢在刚结束暴力的时候宣布:
和平来了。
好像只要换一批守门的人,
门就从此安全。
---
安禄山的人进入宫城时,
我站在医者房外。
没有出去看。
---
权力又换了。
而我最好的朋友,
或者说,
我最好的朋友留下的那具身体,
正在里面和死亡争。
这就是我那天对“天下”的全部理解。
---
与此同时,
十三个世纪以后。
Arizona。
Chandler。
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
---
麦迪逊在自己家厨房地板上醒来。
母亲跪在旁边。
哭得比她还厉害。
“Where were you?”
“Where did you go?”
麦迪逊张嘴。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唐朝?
贵妃?
五年?
皇帝?
剑?
青儿?
Isla?
没有一句适合作为第一句话。
---
所以她先拿手机。
手机。
真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差点又哭。
时间。
日期。
通知。
一切都还在。
---
昨天。
这里只过去了一天。
---
她盯着日期。
然后立刻打开消息。
找到艾拉。
手抖得几乎打错。
**Are you here?**
发送。
---
没有回复。
---
她等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刷新。
再看。
没有。
---
妈妈一直在问。
她最后只说:
“I need to know if she came back.”
“Who?”
“Isla.”
---
第二天,麦迪逊去了学校。
父母不想让。
当然不想。
女儿失踪一天。
突然出现在厨房。
哭一整夜。
说话颠三倒四。
正常父母不会说:
好,明天记得准时上学。
但她必须去。
因为那里是门开始的地方。
---
Hamilton High School。
停车场。
走廊。
空调。
塑料椅。
自动售货机。
所有东西都熟悉得让她想吐。
---
一个男生从旁边跑过去。
抱怨:
“那个quiz太难了。”
两个女孩靠着储物柜看视频。
有人笑。
有人问周末比赛。
有人忘带作业。
---
世界普通得近乎残忍。
---
没有人知道昨天她差点被一把唐朝的剑杀死。
没有人知道另一个时代的女孩正在流血。
没有人知道王凝死了。
李白死了。
李赵死了。
没有人知道一座城刚换了权力。
---
他们只在讨论测验。
---
麦迪逊第一次觉得:
普通生活真残忍。
也真漂亮。
---
她走到中文教室门口。
停住。
手放在门把上。
不敢推。
---
最后还是推了。
---
教室和昨天几乎一样。
桌子。
白板。
墙上的中文海报。
窗外Arizona过分明亮的太阳。
甚至她之前乱放的一张练习还在。
---
然后她看见那个座位。
---
艾拉的。
空着。
---
麦迪逊站在那里。
很久。
没有人回来。
没有书包。
没有外套。
没有那个会因为别人把账算错而皱左眉的人。
---
老师还没来。
同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对这个世界来说——
艾拉只缺席了一天。
---
麦迪逊慢慢走到她座位旁。
手碰到桌面。
冰凉。
---
她拿出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那里。
**Are you here?**
下面没有回复。
---
她突然知道了答案。
至少现在的答案。
艾拉没有回来。
---
窗外,
Arizona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而在长安,
同一个早晨也正在到来。
两边隔着十三个世纪。
却只错开了——
一天。
---
麦迪逊坐进艾拉旁边的椅子。
把铜钱放在掌心。
没有发光。
也没有发热。
只是安静地躺着。
像一枚普通的旧钱。
---
她看着那个空座位。
终于小声说:
“Okay。”
声音发抖。
“你留下了。”
---
这一次,
她没有说:
为什么?
也没有说:
你应该回来。
因为艾拉已经告诉过她答案。
---
**我想知道这些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也想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
麦迪逊把铜钱握紧。
眼泪掉下来。
却还是点了一下头。
像艾拉就在旁边。
“Okay。”
“那你留下。”
---
她停了一会儿。
又补:
“但是你最好想办法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
没有回答。
教室外的铃响了。
学生开始进门。
一天开始。
---
而对麦迪逊来说,
五年刚刚结束。
---
彼岸已经天明。
只是她终于知道——
回到家,
和回到原来的人生,
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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