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城东出事了。
杂货铺失火,烧了半条街。
天没亮沈砚就被赵刚拍醒了。
“钱三死了。”赵刚站在义庄门口,脸上全是烟灰,“烧死在铺子里。”
沈砚拿了家当就走。
城东已经一片狼藉。黑瓦碎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疼。那味道混着烧木头的烟、烧布匹的酸臭,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那是烧人肉的味道。地上的灰烬还冒着烟,踩上去咯吱响,鞋底能感觉到余温。
隔壁的布庄也被殃及了,半面墙塌了,烧黑的布匹挂在断梁上,风一吹,灰簌簌往下掉。救火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街坊在收拾东西,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红得像兔子。
杂货铺的门框都烧没了,只剩黑乎乎的墙。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被火烤得发红,像烧透的砖。
钱三的尸体躺在铺子门口,已经焦黑了。
围观的人站得老远,没人敢靠近。
沈砚蹲下去,先掰开死者的嘴。
看喉咙。
死者的嘴唇烧裂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牙齿发黑,是被烟熏的。但喉咙里面,沈砚用一根银簪撑开死者的喉咙,凑进去看,气管内壁是干净的,粉红色,没有一点烟灰。
他抬头,对赵刚说:“他不是烧死的。”
赵刚愣了:“啊?都烧成这样了,还不是烧死的?”
“烧死的人,火里会吸入大量烟灰。”沈砚指着死者的喉咙,“你看,气管里是干净的,一点灰都没有。说明火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赵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砚再翻了翻死者的衣服。衣服都烧没了,但胸口位置有一块焦黑的布,裹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地打开。
是一块冰。
拳头大小,半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像一缕烟,在冰里面转来转去,转得很慢,但每转一圈,冰面就闪过一层淡淡的蓝光。大夏天,三伏天,太阳晒在背上能脱一层皮,这块冰一点没化。冰面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干干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沈砚的手刚碰到冰面,就打了个寒颤。
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那种阴寒,顺着指尖往胳膊肘上爬。
他缩回手。
“放下。”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高,但很清楚,盖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沈砚回头。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长得很斯文,嘴角带着笑。
赵刚一看那身官服,脸色就变了。
“你是谁?”赵刚往前站了一步。
年轻人亮了一下腰牌。
“提刑司,裴长策。”
提刑司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那是管天下刑狱的中枢,比县衙高了不知道多少级。
裴长策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再看了一眼沈砚手里的冰。
“阴髓。”他说。
“什么?”沈砚问。
“修士用的东西。”裴长策说,“用九十九个横死之人的阴魂炼出来的。凡人碰了,会被冻死。”
沈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烧死的?”
裴长策笑了。
“我猜的。”
沈砚说:“他肺里没灰。”
裴长策的笑容深了一点。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
“青溪县还有你这样的仵作。”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裴长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进去看不到底。裴长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移开目光。
最后是裴长策先笑了。他收回目光,转头对赵刚说:“这个案子,我接管了。县衙的人可以撤了。”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咽回去了。
提刑司要接管,他一个小小的捕头,拦不住。
人都散了以后,沈砚没走。
他站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看着提刑司的人把尸体抬走。
等人都走光了,他折回去。
地上还有一块没烧完的布片。他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布片上,布片上残留着死者的一点体温。
凉意窜上来。
画面来了。
这次不一样。
他眼前一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头疼得比前两次都厉害,鼻子里一热,流出一道血。
但画面持续了更久,足足十秒。
第一秒:钱三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第二秒:一个穿黑袍的人走进来,脸藏在兜帽里。
第三秒:黑袍人抬起手,一掌拍在钱三胸口。
第四秒:钱三的眼睛瞪得老大,胸口凹下去一块。他嘴里没发出声音。
第五秒:黑袍人从怀里掏出那块阴髓,塞进钱三怀里。
第六秒:黑袍人扔了一个火折子,转身走了。
第七秒:火起来了。
第八秒:钱三的尸体在火里烧,皮肉滋滋响。
第九秒:黑袍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第十秒:兜帽下面,露出半张脸……
青铜面具。
画面碎了。
沈砚猛地缩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鼻血滴在黑灰上,洇开一小片红。他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断墙和灰烬都在晃。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用手背擦了一把鼻血,手在抖,抖得连袖子都抓不住。
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才慢慢退下去。
青铜面具。
和秀才案里那个,是同一个人。
回到义庄,天已经黑了。
沈砚没点灯。他摸黑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箱子。
箱子是他爹的。紫檀木的,铜锁早就锈了。箱子很沉,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刮出一道印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验尸笔记、银针、醋碗,还有一些发黄的纸。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一样一样翻过去。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纸。
纸很薄,发黄,边角都卷了。
纸上画着一块冰。
跟今天那块一模一样,拳头大小,半透明,里面画了几个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画工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那块冰的形状,连棱角都画得分毫不差。
右下角有三个字。
是他爹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别去应天。”
沈砚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纸。
纸很薄,薄得像一层蝉翼。他的手指捏着纸的边角,能感觉到纸面凹凸的纹路,那是他爹当年写字的时候,笔尖用力压出来的。
窗外有风,吹得义庄的门板吱呀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张纸簌簌发抖,像随时会碎掉。
沈砚把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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