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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义庄里的死人笑了

《通阴仵作》 山野卿/著, 本章共2186字, 更新于: 2026-09-26 23:25

“沈砚,这秀才真是自己淹死的?”

保长的声音从义庄门口传进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义庄里常年点着艾草,烟味混着尸臭,闻久了鼻子就麻了。墙角堆着半筐石灰,地上铺着旧草席,草席上洇着一圈深色的印子,洗不掉。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艾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草叶沙沙响。

沈砚没抬头。他正蹲在尸体旁边,左手捏着死者的下巴,右手拿一块棉布,仔细擦着死者嘴角的泥沙。棉布是粗麻布,蹭在皮肤上沙沙响。

尸体是今早从河湾捞上来的。青溪县出了名的穷秀才,姓周,读了二十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村里人都说他是想不开,自己跳河了。

沈砚把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死者的手指甲。

指甲缝里有泥。

河湾的泥是黄胶泥,这泥发黑,腥臭,带着一股腐殖土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保长一眼。

“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义庄里一下子静了。保长身后站着的两个村民,你看我我看你。

“你说啥?”保长往前走了两步,“尸格录上写得明白,溺水身亡,你一个小仵作,别瞎说。”

沈砚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褐色,那是常年碰尸体浸进去的尸斑色。

“他是被人按在水里憋死的。”

他指了指死者的脖子。

“你们看这里。”

保长不情愿地凑过来。死者脖子上有一圈淡紫色的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勒痕绕了脖子大半圈,在后颈的位置收了口,收口处的皮肤磨破了一点,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溺水的人,脖子上不会有这种印子。”沈砚说,“这是有人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水里的时候留下的。”

保长皱了皱眉。

“这能说明什么?万一他自己抓的呢?”

“自己抓的?”沈砚冷笑了一声,“你自己被水呛着的时候,会用两只手把自己脖子掐出印子来?”

保长说不出话了。

沈砚蹲回去,再次把手伸向尸体。

他要再确认一下。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死者的额头上。

凉意瞬间从指尖窜上来。

像一头扎进了冬天的河水里。

画面来了。

七秒。

永远只有七秒。

第一秒:浑浊的水,眼前一片黄。

第二秒:有人在上方,光被挡住了,是一双靴子。黑布靴子,靴底沾着黑泥。

第三秒:秀才在挣扎,手在抓,指甲刮到了什么东西,布,很粗的麻布。

第四秒:一双眼睛从上方看下来。隔着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的位置——青铜的光泽,一闪而过。

第五秒:水压上来,耳朵里嗡嗡响。

第六秒: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硬的,像一块石头。

第七秒:黑暗。

画面碎了。

沈砚猛地缩回手,后背全是冷汗。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洇湿了一大片。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喘了两口气,才站稳。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钉子在里面凿。眼前一阵阵发黑,义庄的墙在晃。他扶着棺材边站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才慢慢退下去。

每次都是这样。七秒一过,头就开始疼。他爹说过,这双眼睛是拿阳寿换的,看一次,少活几天。

但他已经看了三年了。

“怎么样?”保长在旁边问。

沈砚抬起头。

“凶手是从北边来的。”他说,“靴底沾的是乱葬岗那边的黑泥,不是河湾的黄土。而且……”

他顿了顿。

“他戴了个青铜面具。”

保长愣住了。

“青铜面具?”

“对。”沈砚说,“下巴这里是青铜的,磨得很亮。你去县城北边的乱葬岗附近查,最近有没有见过穿黑靴子、戴青铜面具的人。”

保长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小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砚没回答。

他蹲回尸体旁边,把死者的眼皮合上。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沈砚用掌心覆上去,往下一抹,眼皮才合上。

“周秀才,”他低声说,“对不住,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死者。

义庄里安静下来。

沈砚把验尸格目摊开,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死者周文远,男,年二十七,脖颈有扼痕,指甲缝嵌黑泥,系他杀,非自溺。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是竹管的,磨得发亮,笔锋上还沾着墨。墨汁在格目上洇开一小圈,慢慢干了。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义庄的门吱呀一声响,老陈头提着个酒葫芦晃进来。他是义庄的更夫,六十多岁,整天醉醺醺的。

“还没走呢?”老陈头打了个酒嗝。

“快了。”沈砚说。

老陈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尸体,咂了咂嘴。

“周家的秀才?可惜了,读了那么多年书。”

沈砚没接话。他开始收拾验尸的家当,棉布、醋碗、银针、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片。这些都是他爹留下的。

收拾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他爹的棺材,停在后院的偏房里,三年了,一直没下葬。

沈砚把手里的布放下,往后院走。

偏房的门一推就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他爹生前爱烧香。他爹的棺材就停在屋子正中央,黑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棺材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手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沈砚点了根蜡烛,举着凑过去。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板的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字。

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木头都翻了毛。

字不多,三个字。

“别查我。”

沈砚的手开始抖。

他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他爹的字。

他爹叫沈老实,一辈子在义庄当仵作,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吊死在义庄的横梁上。官府的结论是自缢。

但他爹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棺材板上,刻三个字?

而且……

沈砚凑近了,借着烛光仔细看。

那三个字的刻痕,很新。

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他爹已经死了三年了。

这行字,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蜡烛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沈砚站在棺材旁边,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过这间偏房,碰过他爹的棺材。

而且那个人,知道他爹的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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