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这秀才真是自己淹死的?”
保长的声音从义庄门口传进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义庄里常年点着艾草,烟味混着尸臭,闻久了鼻子就麻了。墙角堆着半筐石灰,地上铺着旧草席,草席上洇着一圈深色的印子,洗不掉。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艾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草叶沙沙响。
沈砚没抬头。他正蹲在尸体旁边,左手捏着死者的下巴,右手拿一块棉布,仔细擦着死者嘴角的泥沙。棉布是粗麻布,蹭在皮肤上沙沙响。
尸体是今早从河湾捞上来的。青溪县出了名的穷秀才,姓周,读了二十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村里人都说他是想不开,自己跳河了。
沈砚把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死者的手指甲。
指甲缝里有泥。
河湾的泥是黄胶泥,这泥发黑,腥臭,带着一股腐殖土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保长一眼。
“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义庄里一下子静了。保长身后站着的两个村民,你看我我看你。
“你说啥?”保长往前走了两步,“尸格录上写得明白,溺水身亡,你一个小仵作,别瞎说。”
沈砚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褐色,那是常年碰尸体浸进去的尸斑色。
“他是被人按在水里憋死的。”
他指了指死者的脖子。
“你们看这里。”
保长不情愿地凑过来。死者脖子上有一圈淡紫色的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勒痕绕了脖子大半圈,在后颈的位置收了口,收口处的皮肤磨破了一点,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溺水的人,脖子上不会有这种印子。”沈砚说,“这是有人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水里的时候留下的。”
保长皱了皱眉。
“这能说明什么?万一他自己抓的呢?”
“自己抓的?”沈砚冷笑了一声,“你自己被水呛着的时候,会用两只手把自己脖子掐出印子来?”
保长说不出话了。
沈砚蹲回去,再次把手伸向尸体。
他要再确认一下。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死者的额头上。
凉意瞬间从指尖窜上来。
像一头扎进了冬天的河水里。
画面来了。
七秒。
永远只有七秒。
第一秒:浑浊的水,眼前一片黄。
第二秒:有人在上方,光被挡住了,是一双靴子。黑布靴子,靴底沾着黑泥。
第三秒:秀才在挣扎,手在抓,指甲刮到了什么东西,布,很粗的麻布。
第四秒:一双眼睛从上方看下来。隔着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的位置——青铜的光泽,一闪而过。
第五秒:水压上来,耳朵里嗡嗡响。
第六秒: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硬的,像一块石头。
第七秒:黑暗。
画面碎了。
沈砚猛地缩回手,后背全是冷汗。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洇湿了一大片。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喘了两口气,才站稳。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钉子在里面凿。眼前一阵阵发黑,义庄的墙在晃。他扶着棺材边站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才慢慢退下去。
每次都是这样。七秒一过,头就开始疼。他爹说过,这双眼睛是拿阳寿换的,看一次,少活几天。
但他已经看了三年了。
“怎么样?”保长在旁边问。
沈砚抬起头。
“凶手是从北边来的。”他说,“靴底沾的是乱葬岗那边的黑泥,不是河湾的黄土。而且……”
他顿了顿。
“他戴了个青铜面具。”
保长愣住了。
“青铜面具?”
“对。”沈砚说,“下巴这里是青铜的,磨得很亮。你去县城北边的乱葬岗附近查,最近有没有见过穿黑靴子、戴青铜面具的人。”
保长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小沈,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砚没回答。
他蹲回尸体旁边,把死者的眼皮合上。死者的眼睛还睁着,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沈砚用掌心覆上去,往下一抹,眼皮才合上。
“周秀才,”他低声说,“对不住,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死者。
义庄里安静下来。
沈砚把验尸格目摊开,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死者周文远,男,年二十七,脖颈有扼痕,指甲缝嵌黑泥,系他杀,非自溺。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是竹管的,磨得发亮,笔锋上还沾着墨。墨汁在格目上洇开一小圈,慢慢干了。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义庄的门吱呀一声响,老陈头提着个酒葫芦晃进来。他是义庄的更夫,六十多岁,整天醉醺醺的。
“还没走呢?”老陈头打了个酒嗝。
“快了。”沈砚说。
老陈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尸体,咂了咂嘴。
“周家的秀才?可惜了,读了那么多年书。”
沈砚没接话。他开始收拾验尸的家当,棉布、醋碗、银针、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片。这些都是他爹留下的。
收拾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他爹的棺材,停在后院的偏房里,三年了,一直没下葬。
沈砚把手里的布放下,往后院走。
偏房的门一推就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他爹生前爱烧香。他爹的棺材就停在屋子正中央,黑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棺材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手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沈砚点了根蜡烛,举着凑过去。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棺材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板的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字。
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木头都翻了毛。
字不多,三个字。
“别查我。”
沈砚的手开始抖。
他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他爹的字。
他爹叫沈老实,一辈子在义庄当仵作,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吊死在义庄的横梁上。官府的结论是自缢。
但他爹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棺材板上,刻三个字?
而且……
沈砚凑近了,借着烛光仔细看。
那三个字的刻痕,很新。
木头茬子还是白的。
他爹已经死了三年了。
这行字,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蜡烛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沈砚站在棺材旁边,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过这间偏房,碰过他爹的棺材。
而且那个人,知道他爹的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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