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彻底停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黄沙铺了厚厚一层，把之前的脚印、血迹、帐篷残骸全盖得干干净净。队伍里有人开始挖东西，有人检查伤势，有人默默把水壶里的最后一点水省着喝。顾清樾站在最高的沙丘上，目光扫过东南方向，那里的沙子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东南方向有某种气息。”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不是邪修。更阴，更沉。像……域外的东西。所有还能动的人，跟我去看一眼。受伤重的留下，齐骁断后。”
况野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药粉止住了血，却止不住那股深入骨头的酸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墨戮背好，跟在顾清樾身后。上官晴走在他侧后方，白剑始终没有入鞘。玉剑山的巡察队三人则分散在外围，警惕地盯着四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地面忽然出现了变化。
沙子不再是均匀的黄色，而是夹杂着深黑色的颗粒，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像血放了太久后的味道。顾清樾举手示意停下，自己先上前几步，用剑尖拨开一层沙子。
沙子下面，露出半截断裂的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可残留的气息却让在场所有聚灵期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闷。墨戮在况野背上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要骂出声。
剑灵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这是域外魔族的标记。很旧，至少三百年以上。他们曾经在这里设过临时据点。碑下面……有东西。”
况野心里一动，没有立刻声张。他借着帮韩月扶稳的动作，悄悄往石碑更近的地方靠了靠。脚底忽然踩到一块硬物，不像石头，倒像骨头。
他蹲下去，用手把沙子往两边拨。
一截蓝紫色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截巨大的爪子。
长度将近他小臂那么长，弯成优雅却致命的弧度，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在暮色里流转着蓝紫交织的光泽。爪子尖端异常锋利，轻轻一划，旁边的石块就多了一道白痕。最奇特的是，它没有半点腐朽的气味，反而散发着一种沉静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寒意。
瀚海冥龙宝骨。
墨戮的声音几乎是压着嗓子说出来的：“爪子部位。完整的。冥龙是远古时期游走在归墟和荒芜之海交界的一种龙，血脉里带着死亡和海水的力量。这截宝骨至少有两千年以上的年头。你现在绝对不能吸。聚灵期的身体碰它，会被反噬得连渣都不剩。”
况野手指微微发颤。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那截爪子小心包进自己的内袋里。袋子是普通的粗布，可宝骨一放进去，整个人都感觉被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包裹。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上官晴的目光。
女孩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复杂，却没有开口阻止。
顾清樾已经把石碑附近的情况检查完毕。她把一块残缺的黑色令牌收起来，声音沉稳：“确认是域外魔族的旧标记。没有活物，也没有新的痕迹。任务目标达到。天黑之前，我们撤回营地，明天一早返程。”
没有人反对。
荒芜之海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沙虫会在真正的黑暗里出来活动，而邪修也最喜欢趁乱动手。
回营地的路上，上官晴忽然走到况野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截骨头，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况野回答得坦然，“现在碰它等于自杀。等我境界够了，再说。”
上官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明智。瀚海冥龙的东西，向来有灵。它认你，才会让你轻易挖到。别让太多人知道。”
当晚没有再出意外。
第二天清晨，队伍启程返回。
玉剑山的巡察队决定送他们到青云山边界。青年队长叫陆深，天启期一阶，话不多，却做事干净利落。他看了况野几眼，尤其是看向那把黑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探究，却始终没有多问。
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没有沙暴，也没有邪修再出现。五日之后，青云山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尽头。
到了山门前，陆深带着两名同伴停下。他看向上官晴，微微拱手：“师妹，掌教有令，任务结束后立刻回山。我们在这里分道。”
上官晴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况野。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清冷，可声音比之前软了一点点：
“墨戮的事，我会向师尊如实禀报。你自己……好自为之。青云山那位，一旦醒了，第一个找的大概就是你。”
况野笑了笑，把背上的剑往上托了托：“到时候再说。你也小心。”
上官晴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跟上陆深的脚步。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楚国方向的官道上。
顾清樾站在旁边，直到上官晴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轻声道：“走吧。回去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况野点头，跟着队伍重新进入青云山。
外门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有人在演武场比试，有人在药园忙碌，有人蹲在角落里打坐。可况野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同的味道——更清冷，更古老，像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从沉睡中缓慢苏醒。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小屋。
墨戮在他脑子里给出了明确的方向：“后山禁地。最高的那座峰。她在那里。”
况野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和伤药简单整理了一下，把那截蓝紫色的宝骨用两层布裹好，贴身放着，然后独自往后山走。
禁地的石阶很陡，两旁的灵草长得比外门茂盛得多，却没有人敢随意采摘。越往上，空气越冷。到了接近峰顶的时候，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一座简单的石殿出现在眼前。
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连门匾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
况野走到殿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直接响在耳边。冷冽，平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
“进来。”
他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并不暗，几扇高窗让天光洒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发。
不是花白，而是真正的、如雪般的白。头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散在身后，长得快要触到地面。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裙，裙摆铺开，衬得整个人越发苍白。腰极细，却不单薄，胸前的弧度在黑色衣料下被勾勒得清晰又克制。肩膀、锁骨、脖颈的线条干净得像是被刀刻过。脸更是美到近乎不真实——眉眼冷淡，嘴唇颜色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冰雕。
宁霜。
青云山真正的底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修。
她抬起眼，看向况野。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没有人类的温度，却也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从上往下的注视。
“墨戮醒了。”她开口，声音依旧冷冽，“你把它带回来了。”
况野把剑从背上取下，横在身前，老实道：“是。它自己认的主。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原来师尊您在这里。”
宁霜的目光在墨戮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他脸上。
“聚灵期三阶。魂却不是原来的那个。”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想拜我为师？”
况野点头：“想。”
宁霜沉默了几秒。黑裙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淡淡道：“可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墨戮必须由你自己养，我不帮你。第二，瀚海冥龙的宝骨你暂时不许动，等我允许再说。第三，从今天起，你搬到后山来住。外门的那些破事，自己解决。”
况野愣了下：“您怎么知道我有宝骨？”
宁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有点笨的孩子。
“龙族的感应。”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愿意的话，现在就跪下。不愿意，把剑留下，自己滚回外门。”
况野没有犹豫。
他单膝跪地，把墨戮平放在身前，声音清晰：
“弟子况野，拜见师尊。”
宁霜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闭上眼，像是对这整件事失去了兴趣。
可况野清楚地看见，在她闭眼的瞬间，白发末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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