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牛油蜡烛点起来,刀架上的影子投在壁上,还像一排站着的人。
缺了一口。最轻、最不起眼的那个位置,空着。
盐巴鼠在架前站了一会儿,这回挑了口略沉的。轻的救过他,也误过他——乱石滩上断掉的那半截,到今天还留在人家手里。沉一点的刀,递出去慢半分,可接得住事。
然后他去了密洞,把石缝最深处的油布包起了出来。
三层油布拆开,青云剑躺在掌心,剑身暗哑,四个符印安安静静。他祭不动它们——认过主的法宝,本该连碰都碰不得,可这四个符印锁妖不认人,他一身道法化过的妖腥,刚好卡在锁不死的那一格上。锁不死,就有了余地。
半个月,他夜夜以精血压符印,一滴一滴地喂,把这口剑往自己身上养。养到第七夜,剑身一轻,遁入他小臂的血脉里,不见了;心念一动,又安安静静落回掌心。
收摄于身,随心唤出。往后不用背着一口来路不明的剑满世界走了。
哪吒那句话他没忘:祭不动就老实藏着,别学人佩出去招摇。他如今藏得比谁都深——藏在骨头里。只在夜里、野外、死仗里用,人前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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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大队的期限,快关严了。
守拙拜山那阵子,道上说的是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如今一个月将尽,山下却静得出奇——玉衡还在,蹲在差事路外头,像一块忘了搬走的石头。
玉鼠精的话也还撂在那里:要打,就一次打疼。
执行这四个字的是碧鼠精。她头一回出洞办这种事,玉鼠精只交代了一句:"听他排。"
黑松林里合练了三夜。第一夜练的是配合,第二夜练的是时辰,第三夜什么都没练,就为了把三条约定说死:
她是头一回出洞。进林子的头一个时辰,她没练招,仰着头看天——洞里没有天,星星她只在画上见过。盐巴鼠没催她。他忽然明白玉鼠精那句"听他排"还有一层意思:这一场,也是放大师姐出来见世面的。
"我是饵,你是刀。"盐巴鼠说,"我把他引进来,缠到剑势老了,你下。"
"嗯。"
"第二条,我不倒,你不许出声。"
"嗯。"
"第三条,"盐巴鼠顿了顿,"能留活口,就留活口。"
碧鼠精这回没"嗯"。她凑上来,照例在他领口袖口嗅了嗅,退开半步,眉头拧着:"拼命的时候讲这个,你嫌命长?"
"听我的。"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到底点了头。点得很勉强,像替人收了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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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饵的日子很简单:照常领差,照常下山,照常从差事路上过。
玉衡是第四天跟上来的。不拦,不照面,远远缀着,像这些天一直在等这单差。盐巴鼠由他跟,脚下不紧不慢,把路线一寸一寸地往黑松林引。进林的时候天刚擦黑,松涛起来,一阵一阵,像很远的地方在哭。
他巡了三年山的林子。闭眼都认得路。
玉衡在林子中央现身。还是那身灰布短打,剑无鞘,倒提着。两个人隔着三丈松针站定,谁都没先动。
"你约过我师弟。"玉衡先开的口,声音很平,"今夜换我约你。"
"你师弟下山是领教。"盐巴鼠说,"你下山是锁拿。"
"都一样。"玉衡说,"见过你的刀,就不是领教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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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动的是盐巴鼠。枯骨刀出手,三道烟影分窜——明知没用,也得用,不用,人家就知道你藏了别的。
玉衡的剑还是那路读过的剑,护着骨缝走,一剑一剑,不急。盐巴鼠且接且退,把战团往松林深处带。三十招过去,剑压刀走,老样子。
第五十招,他退到了约定的那棵老松底下,把臂上的剑唤了出来。
青云剑入手,剑身暗哑无光。他左手刀、右手剑,一刀走骨缝,一剑走七修——刀剑同出的这一瞬,玉衡的凌云步头一次多走了半步。
"双手。"玉衡的眉梢动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玉虚符箓脱手飞来,符光正正擦过青云剑——
剑身上四个符印,忽然亮了一线。
同出天庭的东西,见了面要认亲。符印只亮了一线就灭下去,可一线就够了。玉衡的剑停在半空,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头一回起了波澜:
"魔礼青的青云剑。"
五个字落地,他的打法变了。
剑还是那口剑,招却不是那些招了——劈刺少了,缠锁多了;剑脊、剑穗、袖风、符箓,全往擒拿上走。翻天手印的金光在头顶一张一合,不求砸实,只求罩住;袖里那条鞭影半祭不祭,红光隐隐,是驱神逐魔的路数。
盐巴鼠心里那点东西沉了下去。
死,他认。被活捉回昆仑,比死糟得多——洞府、血书、枯骨刀出世,乃至天上那位元帅按下追剿令的手,都可能从他这条线上被一根一根扯出来。
今夜输不起的从来不是命。是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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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鼠精就是这时候下来的。
没有声息,没有先兆,松涛里落下来五个爪洞——玉衡左肩的衣裳无声无息开了五个口,血渗出得比爪还慢半拍。她落地,弱不禁风地站在那儿,像刚才撕开首座弟子的不是她。
"两个。"玉衡退开三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陷空山的爪。"
他不怒了。他把袖子挽了起来。
接下来这片林子遭了殃。玄宗心法运到极处,红光罩体,碧鼠精的阴风爪递上去,寒气被红光逼退三尺;翻天手印一记一记砸下来,古松成片成片地折,松针雨一样往下掉;吴钩剑脱了手,天外飞仙的寒光一朵一朵罩下来,朵朵追魂,两人各中了几朵,血点洒在松针上;青、黄、赤、白、黑五道光华在背后亮起,一声响指,五行神光横扫——三十丈松林,从中间被犁成两半。
盐巴鼠和碧鼠精在神光的缝里穿。她的爪快,他的刀剑杂,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倒也有了点章法。可玉衡的剑网越收越紧,红光越烧越旺——百年道行,一样一样全摆在明处了。
半空里金云一闪,一个金甲力士落下来,直奔碧鼠精。她头也不回,反手一爪,那力士的臂膀上登时五个洞,金光散了半边。
就是这么一瞬的空当,玉衡的鞭影祭起来了。
驱神逐魔的红光罩下来,罩的是盐巴鼠——红光里一把吴钩剑渐渐成形,要锁他的刀。上一次,这一绞绞断了他的刀。这一回红光罩顶,他退无可退,背后是刚犁平的死地,头顶是成形一半的吴钩。
死角。
后来碧鼠精问起,他说不清那一剑是怎么出去的。他只记得红光罩下来的时候,手里那口青云剑忽然很轻,轻得像不是兵器。七修剑的六式在骨子里过一遍,一式都对不上——六式都是拼命的,拼命他今夜拼不过。于是他递出去的那一剑,不是六式里的任何一式:递到七分,收了三分,收回来的三分,恰恰垫在红光合拢前那一线缝里。
剑出去了。红光散了。
玉衡踉跄退出七步,胸前开了一道,不深不浅,正好深到再也祭不起鞭。他站在碎松林里,看着盐巴鼠,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又静了回去,静得有点不一样。
"《降魔录》上,"他说,"没有这一式。"
盐巴鼠没答话。谱上当然没有。谱上前人的六式,式式都是拼命拼出来的;这一式不是,这一式是他自己的。
玉衡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把火沙,往空中一抛。
"剑是天上丢的剑。"火光起来的前一刻,他说,"你拿着它,天上早晚有人来收。"
火光一闪,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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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静下来,只剩下松涛。
碧鼠精收了爪,走过来,照例凑近了嗅——嗅完,这回没退开,就站在那儿看他。
"刚才那一式,"她问得很随意,像问今天洞里的饭,"剑谱上没有罢?"
"死里生的。"盐巴鼠说,"叫留一线。"
"哦。"她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又随口问,"那你为什么不杀?"
盐巴鼠收刀的手停了停。
"杀了他,昆仑下一个来的,"他说,"就不是我留得起一线的了。"
碧鼠精"嗯"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她转身往洞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回头补了一句:
"三条约定,我记在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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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洞,账还是要自己算一遍。
得:昆仑大队到山之前,先折了首座——这一疼,够他们掂量一年半载;青云剑正式上了手,刀剑双修起了步;臂上的符印压得住,剑养得住。枯骨刀今夜又见了人血——人家递上来的,门槛那边,玉鼠精自会去看。
失:伤上加伤,胸口后背没剩几处好肉;青云剑认了主家——昆仑知道剑在他手里,这道雷就算埋下了;玉衡那句话跟着火遁的烟,一直飘回洞里来。
天上早晚有人来收。
盐巴鼠躺在密洞里,听着深渊底下的水声,想:收就收罢。反正他这条命,本来就是一笔一笔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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