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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拜山

《西游:一只老鼠的债》 潇湘老佐/著, 本章共3935字, 更新于: 2026-09-27 00:30

伤养了两个月,还没利索。

貂咬的那道口子结了痂,痂底下是空的,一使力就崩。白日练刀,他只敢用左手;夜里压刀,杀气顺着经脉往右臂的伤里钻,一钻一个激灵。

刀也顶到了门槛。

那日他练完一趟,玉鼠精路过场子,站住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血腥不够。”

“如何才够?”

“旧例,杀气养刀,一日见血一日千里。”她拢着袖子往洞里走,“你有你的走法。慢,是你的事;门槛,是刀的事。”

盐巴鼠站在空场里,看着手里的刀。刀不说话。道理他懂:不沾血的刀,喂不饱。他这条不走血的第二条路,走得通,走不快。

这事先记下。眼下有更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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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的人,已经进了山下的镇子。

田鼠精把打听来的话一条一条报给他:来的是个年轻弟子,姓秦,道号守拙,二十四五年纪,方脸,浓眉,见人先拱手,说话一板一眼;昆仑山玉虚宫门下,年轻一辈里拔尖的角色,同辈之中只服一个大师兄。剑走快字诀,是昆仑吴钩剑法那一路,出手一剑,最多两剑,没人见过第三剑。急着立一桩像样的降魔功,把名字记进玉虚宫的《降魔录》,等不得山上议事,孤身先行——大队人马还在后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降魔功。”盐巴鼠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

“陷空山地界,指名降你。”田鼠精合上账册,“这功劳,是冲你的名头来的。”

“洞里的意思?”

“名帖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田鼠精抬起眼,“老话。自己了干净,别把人往山里引。”

盐巴鼠应下。这立场冷是冷,可公道——账册上一开始就没有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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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借蝙蝠遁下了山。

没急着照面,远远缀着。白日里他缩在山神庙的泥胎后头睡觉,夜里出来,隔着半里地看那个人的章程。

两日,看明白了三样。

其一,剑快。守拙在镇口试过一次剑,一剑削断旗杆,杆头的幌子没落地,第二剑已经把幌子钉回了杆上。同辈无敌手,不是虚话。

其二,符多。腰里一叠黄符,见着晦气的地方就贴一张,贴得极讲规矩,镇东到镇西,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其三,也是顶要紧的一样——他怀里有一面照妖的铜牌。过村镇,先取出来,问路似的问一句:“可见过妖气?”铜牌在他掌心里转,转到一个方向,停一停,再转。

盐巴鼠伏在暗处看那铜牌转了三回。三回,都指偏了。一回指着山神庙的泥胎,一回指着镇外的乱葬岗,一回指着河。

他心里有了数。道法化过的混天气功,妖腥淡,铜牌闻得着一点,咬不死。哪吒那句“快不像妖了”,在天上值一条命,在地上,值一面指偏的铜牌。

第三日,拜山帖递到了陷空山洞口。

守规矩的人,先礼后兵。帖子是田鼠精拆的,拆开看了,递给他。纸是素纸,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笔,工整得像刻的:

“闻君名于南天门,特来领教。昆仑守拙。”

盐巴鼠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里没有杀气,全是客气;可客气底下那句话是实的——你的名字,我是从南天门听来的。

他把帖子折好,收进怀里,心里定了主意:不应战,不露面。

急于求功的人,眼睛只盯着功劳。那就让他的眼睛,看不见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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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三道青烟从陷空山南坡下去,三条人影分三路,直奔南边山谷。

守拙果然动了。铜牌指了指南,人已经掠出镇子,剑光在夜里拉成一线。

盐巴鼠伏在北坡的树上,看着那线剑光往南去了,慢慢吐出一口气。幻影那一路他放得很舍得,一路放烟,一路留痕,够那位追到天亮,追进莽莽群山,扑一个空。

扑了空,该走了。无功自返,回去再从长计议——正常人都是这么算的。

守拙不是这么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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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守拙回来了。不怒,不躁,也不再走。

他在镇上赁了间临街的房子住下。白日里支个摊子,给百姓看病,驱邪,画符,一文不收;夜里关门,打坐,剑横在膝上,朝着陷空山的方向。

摆明了耗。

妖总要回窝。窝,就在这座山里。他不住店,不起哄,不骂山,就这么一日一日地坐给你看。

盐巴鼠在暗处看着,头一回觉得棘手。幻影骗得了一时,骗不了这种坐法;铜牌指偏,人家索性不指了,用人眼守。山里的小妖下山办差,如今都绕着镇子走,可日子是长的,差事是天天有的——耗到第七日,出事了。

一只过路的獾子精,夜里进镇偷鸡,撞在守拙手里。

守拙没问来历,没问善恶,铜牌一亮,一剑就斩了。尸首悬在镇口的旗杆上,就是那根他试剑削断过的旗杆。

玉虚宫门下,降魔卫道,见妖就斩。斩完了,他在旗杆底下贴了一张符,回到屋里,关门,打坐,剑横在膝上,还朝着陷空山的方向。

盐巴鼠在山神庙的泥胎后头,远远看着旗杆上那具小尸首,看了一整夜。

獾子精他认得。山下讨生活的野妖,道行浅得化不全形,见人先作揖。不偷鸡,就得饿死。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守拙耗得起。这镇上、这山下,都是些经不起“降魔”二字的活物——耗一日,是一日的鸡;耗一年,谁知道悬上去的是谁。

躲,躲不掉。杀,杀不得——杀了守拙,后头的大队人马就到了,“不死不休”四个字,从道上的一句传说,变成他头上天天悬着的事。

那就只剩一条路:赢。还要赢得让人家回去没法交代,又挑不出再来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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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洞,他把话报给田鼠精,田鼠精听完,没翻账册,用指甲敲着案面,一下,一下。

“有个风声,我本不想这么早递给你。”她说,“南天门那桩事,正道各派脸上挂不住。天庭不发作,是有人按着;可脸上挂不住,是实打实的。昆仑这时候揽下降魔的旗——你细想。”

盐巴鼠细想了。

杀他一只通缉在册的明罪之妖,天庭挑不出错,这是体面;正道各派记住了昆仑肯出头,这是人情;年轻弟子斩了南天门传出来的名字,这是功劳。三方都体面,三方都有着落。

他不是被当作妖来降的。

他是被当作一桩功劳,来取的。

“南天门那一仗,早把我的名传遍了三界。”盐巴鼠慢慢说,“名越响,这桩功劳越值钱。”

“是这个理。”

他忽然想起玉鼠精那句老话——光会逃不行。他打了半辈子逃跑的仗,这一回,人家坐在他家门口,逃没处逃,躲没处躲。

“借笔。”他说。

回帖也是素纸,他的字比不上馆阁体,歪歪扭扭,就两行:

“三日后亥时,山外三十里,乱葬岗。孤身赴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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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亥时。

乱葬岗上几百座无主坟,白幡烂得只剩杆子。守拙到得比他早,一身青布道袍,立在岗子中央,剑不出鞘,先拱手:

“盐巴鼠?”

“守拙?”

“领教。”

剑出鞘,人到。快到不讲道理——盐巴鼠侧身让过第一剑,第二剑已经贴着他的耳根过去,削断了一撮毛。他不硬接,灵蝠五式拧进坟头堆里,三道烟起,三条人影分窜。

守拙不追烟。他抬手,铜牌出怀。

铜牌在掌心里转,转,指住了东边一道烟。

盐巴鼠的真身在北边,正待欺近,心里一凛——指偏了,可偏得不多,偏了两座坟。下一次呢?

他不敢赌下一次。三道烟同时回卷,真身贴着地皮从守拙背后起来,五指成爪——

黄符先到了。

守拙头也不回,反手一符拍在身后,火光炸开,橘黄的一蓬。盐巴鼠翻身滚出火圈,衣角烧着了,他就地一滚压灭,背上旧伤崩开,热流顺着脊梁往下淌。

好剑,好符,好章程。同辈无敌手,果然不是虚话。

可守拙也有一样东西没有——他没有跟妖怪在夜里、在坟堆里、在不讲规矩的地方,打过半辈子的仗。

盐巴鼠把烟全收了。

守拙一怔。就这一怔,夜和雾重新成了盐巴鼠的。蝙蝠遁贴着坟头绕,铜牌再转,转一圈,指偏一回——妖腥淡得铜牌咬不死,夜里坟堆里又处处是死气,那面牌子转了七回,回回落空。

第八回,牌还没停稳,刀到了。

枯骨刀,第一回在人前开刃。

没有守式,不讲换,刀刀往骨缝里走。第一刀削开守拙持剑的右腕筋络,剑当啷落地;第二刀、第三刀,走的是两条腿的膝弯腱子——不深处,不走命,专走腾挪。守拙跪下去的时候,铜牌还举在半空,牌面朝天,什么也没指到。

刀抵在喉头。

岗上静下来。风穿坟堆,呜呜地响。

守拙跪在自己流出的血里,仰脸看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输了的人:“为何不杀?”

“杀了你,你身后那些人就来了。”盐巴鼠说,“你的命,换不来我的清净。”

他顿了顿,又说:

“你的剑,我不留。”

刀收回去。他弯腰拾起那口剑,剑是好剑,他看也没看,递到守拙左手里。

“回去告诉你家掌门。”盐巴鼠说,“盐巴鼠的命,是我自己的账。谁也别想拿它记功。”

守拙握着剑,看了他很久,一瘸一拐地下岗去了。走出十几步,停住,没回头:

“这帖,我领教了。”他说,“可降魔的旗,不是我一个人举得起来的。”

“我知道。”盐巴鼠说,“叫举得动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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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洞已经是后半夜。

杀气倒灌,顺着经脉往伤里钻,他在甬道里吐了半宿。碧鼠精闻着味寻来,凑上来嗅了嗅,退开半步。

“见了血了。”她说。

“嗯。”

“凶收住了。”她拧着眉,又说,“比从前收得稳。”

盐巴鼠靠着石壁,没接话。收得稳不稳,他自己知道——方才岗上,刀走到第三刀的时候,有个声音在他骨头缝里劝他往深处走。他没听。这一刀一刀压回去的力气,比砍出去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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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鼠精验刀,是在第三日。

她把那口最轻最不起眼的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看了看他右臂的旧伤。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田鼠精送来半册刀谱。

“洞主给的。”田鼠精把刀谱放在案上,指甲敲了敲,“枯骨刀,第二层。”

盐巴鼠一怔:“血腥不够。”

“刀见了血。”田鼠精说,“洞主说,见血的路子不只一条。杀气养刀是一日千里——可人家递上来的血,也算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洞主还说,这一条,慢。疼。你自己选的。”

盐巴鼠把那半册刀谱翻开,就着牛油蜡烛看了一夜。刀谱上的字还是那样瘦硬,刀刀往骨缝里走。他看到天亮,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上了:人家递上来的血,和他伸手去取的血,是两笔。这条线,他得替自己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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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是第四日离开陷空山地界的。

走到半路,三十里铺外,被人拦下了。

拦他的人一身道袍,负手立在月下,很年轻,眉眼很淡,像已经在那儿站了很多年。

守拙看清来人,挣扎着行礼:“大师兄。”

玉衡没应这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守拙吊着的右臂上,落在那两条一瘸一拐的腿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只问了一句:

“那个使刀的——刀法什么路数?”

守拙张了张嘴,半晌,答了四个字:

“没有守式。”

玉衡望着陷空山的方向,不再说话。月亮移过中天,路上一长一短两条人影,谁也没有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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