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鲸鱼
第二天早上拔营,继续往西。
溪边的大象已经走了,对岸的林子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棵被蹭掉皮的树。春杏走在队伍里,回头看了好几眼。沈岁安走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缰绳,马走得很慢。
“还想着象呢?”沈岁安问。
春杏点头。“那么大。”
“王爷说了,还有更大的。”
春杏转过头。“什么更大的?”
沈岁安看了朱禋洪一眼。朱禋洪骑在马上,走在前面,听见她们说话,没回头。沈岁安压低了声音:“王爷说,海里有鲸鱼。比象还大,大得多。”
春杏愣了一下。“比象还大?”
“大得多。”沈岁安说,“王爷在辽东的时候见过。他说鲸鱼从水里冒出来,喷一口气,水柱子有几丈高。尾巴一甩,能掀翻船。”
春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走了几步,忽然追上去,走到朱禋洪的马旁边。
“王爷,”她说,“鲸鱼真的比象大?”
朱禋洪低头看了她一眼。“大得多。”
“有多大?”
“最大的,”朱禋洪想了想,“比这头象大十倍。”
春杏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朱禋洪的马走远了。沈岁安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春杏跟上队伍,走了几步,又开口了。“王爷说等天下太平,要带我们去海上看鲸鱼。”
“说了。”
“什么时候天下太平?”
沈岁安没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是山,山上是林子,绿得发暗。远处的天边有云,压得很低。从贵州到云南,一路都是山。走完这些山,还有多少仗要打,谁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探子又来了。沙定洲的前锋已经过了曲靖,正在往东来。带兵的姓孙,手里四千多人,还有六头象。他们走得不快,一天只走三十里。按这个速度,两天后相遇。
朱禋洪听完,把李定国和艾能奇叫来。三个人围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
“象,”李定国说,“怎么打?”
“昨天不是说了。”朱禋洪说,“打眼睛,打鼻子。枪兵专打象。象乱了,后面的人就乱了。”
艾能奇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孙某这个人,我听过。他是沙定洲的姻亲,打仗一般。手底下的兵都是土司凑的,心不齐。只要象阵一乱,人就散了。”
朱禋洪点头。“明天走慢点。等他来。”
那天夜里,我们在山坳里扎营。春杏坐在火边,还在想鲸鱼的事。她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画了一条长长的东西,尾巴翘着,头顶上喷出一团水花。
“这是鲸鱼?”我问。
“嗯。”她指着那个水花,“王爷说,喷几丈高。”
沈岁安靠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画得不像。”
“你见过?”
“没见过。”沈岁安说,“但肯定不是你这个样。”
春杏没理她,继续画。她把那个尾巴又描了一遍,描得更大。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禋洪。朱禋洪坐在对面,正在擦短铳。
“王爷,”她说,“鲸鱼是白的还是黑的?”
朱禋洪把短铳翻了个面。“有白的,有黑的。还有花的。”
“花的?”
“身上有斑点。”
春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鲸鱼,用树枝在背上戳了几个洞。“这样?”
朱禋洪看了一眼。“差不多。”
春杏笑了。她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等天下太平,”她说,“去看鲸鱼。”
沈岁安靠在她肩上。“你先想想明天怎么打象吧。”
“象不是有王爷的枪吗。”春杏说,“枪打眼睛。一枪一个。”
沈岁安没接话。她靠着春杏,闭上眼睛。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升起来,飘了一截,灭了。远处有风声,山里的风,带着松木的味道。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明天,孙某的兵就到了。四千多人,六头象。枪兵打象,李定国的红缨枪打人,艾能奇从侧翼包过去。
打完这一仗,曲靖就通了。曲靖一过,昆明就在眼前。
沙定洲在昆明。沐天波在楚雄。铜矿在昆明附近。
我躺下去,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湖广的亮,一颗一颗,密密地铺在头顶。春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沈岁安靠着她,也睡了。朱禋洪还坐在火边,手里攥着短铳。
明天打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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