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鼻子和嘴里。他猛地坐起来,咳得肺都在抖,眼前一片模糊。天还是黑的。维奥莱特站在床尾,手里提着空桶,桶底还在滴水。
“起来。”
卡莱尔抹了把脸。水珠从睫毛上往下淌,他眯着眼看她。“天没亮。”
“所以才叫你。”她把桶往地上一砸,铁皮磕在石板上,“哐”的一声,震得墙角的油灯都晃了一下。“你今天要是能在圈里撑过一炷香,早饭加个蛋。”
卡莱尔愣了一拍。
蛋。他昨天在厨房看见诺拉数鸡蛋,数了两遍。家里现在不富裕,蛋是精贵东西。维奥莱特说“加个蛋”,语气像在说“加条命”。
他穿衣服的时候手还在抖。冷水从后脖子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里转了个弯,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维奥莱特扔给他一张羊皮纸。他接住,展开。
有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路口有三个石像,你只知道这里面某个只说实话,某个只说谎话,某个只说胡话——也就是随机回答实话或者谎话。
每个石像只能通过蓝光或者黄光回应问题。
但是,你不知道哪个光颜色分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一个代表是,一个代表不是。
但你只能问两个问题,找到生路。
“脑子还能用吗?”
“能。”
“那就好。”维奥莱特把外袍脱了,扔在石阶上。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衫,袖子截到手肘。“在你想出答案之前——”
她动了。
卡莱尔连她的肩膀都没看清,左肋就挨了一掌。整个人被拍出去三步,后背撞上院墙,石墙上的青苔蹭了他一背,冰凉。
“——战斗不会停。”
他刚站稳,第二掌已经到了。
他抬手去挡,手臂被震得发麻,从虎口一直麻到肩膀。维奥莱特的掌风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热。
第三掌紧跟着扫向他膝盖。他往旁边跳了一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单膝跪在石板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你在挡。”维奥莱特的声音就在头顶,“但你没在想。”
她说的没错。他的身体在躲,在挡,在跳。脑子被那三个石像占满了。真话,假话,随机。蓝光,黄光,不知道哪个是肯定。两个问题,找到生路。
他被打趴了。
脸贴在石板上,嘴里全是青苔的腥味。维奥莱特没有停。她的脚踩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刚好让他翻不了身。
“捡起来。”
她偏了偏下巴。羊皮纸掉在两步远的地方,被晨风吹得卷了个角。
卡莱尔撑着地爬起来,伸手够到羊皮纸,膝盖和手掌都在发抖。他抹掉嘴角的血,喘着气,把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路。第一个石像。
他闭上眼。
第一个问题要排除随机。问第一个石像:“如果我问你,第二个石像是随机回答的那个,你会用蓝光回答吗?”
如果蓝光——第二个是随机,或者第一个是随机。但无论哪种,第三个都不是随机。
如果黄光——第二个不是随机。
维奥莱特的掌到了。卡莱尔没有躲。他向右迈了一步,刚好避开,掌风从他胸口擦过去,短衫的布料被带起来一角。
“继续。”
“第二个问题,”卡莱尔喘着气,“问那个确定不是随机的。‘如果我问你,第一条路是生路,你会用蓝光回答吗?’”
维奥莱特的手停在他面前。
半寸。
她收掌。退后一步,看着他。
“蓝光,第一条是生路。黄光,第一条不是。第一条不是,第二条就是。”
“为什么嵌套两层就能绕开颜色含义?”
“真话和假话在同一个真命题上,给出的反应是一样的。”卡莱尔直起身,膝盖还在打颤,“‘如果我问你……你会用蓝光回答吗’——这句话把颜色本身的含义抵消了。真话石像在真命题上说蓝光,假话石像在真命题上也说蓝光。假话在假命题上说黄光,真话在假命题上也说黄光。不管蓝光代表肯定还是否定,结果都一样。”
维奥莱特把羊皮纸从他手里抽走,折好,收进袖中。
“谁教你的。”
“父亲。他教我读合同的时候说过,遇到绕不清的条款,就嵌套两层,让真假自动抵消。”
维奥莱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稳,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卡莱尔不一样,浑身湿透,分不清是冷水还是汗,膝盖上磕破了皮,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石板上洇了一小团暗红。
“你花了太长时间。”她终于开口。
“你在打我。”
“实战里没人等你。”她转身往院子另一头走。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小臂上那两道旧疤照得很清楚。“但答案是对的。”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偏过头。
“蛋,加一个。”
卡莱尔瘫坐在石板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角的血被风吹干了,扯着皮肤,一笑就疼。
诺拉从厨房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维奥莱特离去的方向。
“你刚才在挨打的时候,”诺拉把水递给他,“还在想那个谜题?”
“嗯。”卡莱尔喝了口水,嗓子疼得他皱了皱眉。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
诺拉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层银色的微光,覆在他膝盖上。破皮的伤口一点点收拢,血止住了,新的皮肉长出来,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她打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卡莱尔想了想。
“怕。”
“那你还在想?”
“因为怕没用。”
他把水碗放下,看着碗底最后一口水晃了晃,“她不会因为我怕就停手。我想不想出来,她都打。那我只能想。”
诺拉收回手,蹲在他面前,银色的瞳孔安安静静的。
“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嵌套两层的方法。”她的声音很轻,“父亲教过你。”
“嗯。”
“他没教过我。”
卡莱尔看着她。
诺拉没有继续说。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的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吃饭了。我热了粥。”
她推门进去了。
卡莱尔坐在石板上,晨光慢慢爬上来,照在他身上。膝盖上的伤不疼了。手掌上的茧还是新的,手指张合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硬邦邦的拉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维奥莱特的声音从院子里另一头传过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父亲教你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卡莱尔回头。
院子里没人了。石阶上只留着那件外袍,被晨风吹得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突然,他觉得脑子无比澄澈。
“啊!——啊!!”卡莱尔突然惊呼。
诺拉和维奥莱特几乎眨眼间来到卡莱尔两侧。
“卡莱尔!你——!”诺拉有些结巴。
“你进入‘启蒙’了。”维奥莱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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