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条一条捋。
“第一，魔物潮提前三个月就有预警。各地教会按预警调派人力。今年为什么提前，没人预警？”
“第二，地方教会就算外出学习，也会留驻守人员。一个教区教堂，不可能全员走空。谁下的令？”
“第三，您父亲拒绝交人，教廷使者就走了。走得太平静。如果教廷真想要诺拉，不会因为一个地方贵族说‘不’就放弃。”
她抬起头。
“第四，魔物潮退去后，教廷第一时间派人接管你们家产业。那个叫维奥莱特的女人，来得太快了。像早就准备好了。”
卡莱尔没有接话。
他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忽然问：“阿加莎。”
“嗯。”
“魔物潮那晚，枫叶城死了多少人？”
阿加莎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大半。”
“大半。”卡莱尔重复了一遍。“城里大半的人都死了。你们呢？”
他抬起头。
“等下，你们七个修女，住在城北三里。魔物潮从北面来，你们是第一波撞上的。可你们一个都没少。房子烧了，人没事。”
声音充满了疑惑和审视。
“为什么？”
阿加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表现的出乎意料。“您父亲没跟您提过？”
“提过什么？”
“我们都是神秘者。七个，全都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院子里苔丝在跟鸡说话，伊莎贝尔在客房那边唱歌，安娜在药圃里拔草。这些声音从外面渗进来，很日常，很寻常。但此刻它们变得很远。
卡莱尔开口了，声音很干。
“教会有神秘者，很正常。教堂、修道院，本来就要靠这个吃饭。主持仪式、驱邪、治病、教化民众，都需要神秘术。”
他停了停，看着阿加莎。
“但一个枫叶城的中小型修女院，七个修女全是神秘者——这不正常。”
阿加莎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父亲安排的。”卡莱尔说。
“对。”
“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阿加莎说，“您父亲当年把地捐给修女院，附带的条件是：院长由他提名，修女由他选拔。我十四岁被他送进来，玛格丽特十二岁，塞西莉亚十八岁。我们都是在不同时间、从不同地方被他找来的。”
“你们都有神秘学天赋。”
“对。有些是孤儿，有些是家里养不起送来的。您父亲派人找到我们，给了修女院一笔钱，把我们送来。名义上是‘为教会输送人才’。”
卡莱尔靠在椅背上。父亲为什么要在一座小修女院里安插七个神秘者？
“您是在想，”阿加莎替他说出了那个念头，“您父亲是不是在养私兵。”
卡莱尔没有否认。
“这个说法勉强说得通。”阿加莎的声音很平，“但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卡莱尔，没有躲闪。
“不管您父亲当初为什么把我们放在这里，这十二年来，我们从没做过任何有违修女身份的事。我们祈祷，劳作，照顾病人，收留孤寡。魔物潮那晚，我们守在门口，用神秘术挡住了第一波进攻。我们没有主动杀过任何一个不该杀的人。”
她停了停。
“您父亲死了。修女院现在很穷，房子烧了一半，粮食不够吃。但只要您说话，这七个人，为您所用。”
卡莱尔看着她。
“您不问我要做什么？”
“您父亲给我们地，给我们庇护，给我们一个家。”阿加莎说，“他死了。他的儿子回来了。我们认您。”
“您父亲给您留了很多东西。”阿加莎说，“但有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只能放在人身上。”
卡莱尔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父亲可能知道什么。他提前把一些人、一些东西、一些关系，放在了教廷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他。
“您父亲死了。但他的手，还在。”
卡莱尔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院子里传来苔丝的声音：“院长，水好了——”
阿加莎站起来。
“先吃饭。您父亲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您需要先好好活着，才能查清楚他为什么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姑娘——希雅。她不是普通人。您心里清楚。”
“清楚。”
“那您就该知道，把她放在这里，是把火引到我们身上。”
卡莱尔没有说话。
阿加莎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立刻响起苔丝叽叽喳喳的声音。卡莱尔坐在空屋子里，慢慢喝完了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
他离开的时候，希雅站在客房门口。她换上了一身灰色修女袍，袖口卷了两圈，还是长。头发洗过了，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看着卡莱尔，没有说话。
阿加莎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其他几个修女。苔丝抱着鸡食盆，灰袍下摆被晨风吹得贴在大腿上。伊莎贝尔拿着扫帚，辫子搭在肩头，腰身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安娜蹲在药圃边上，灰袍领口微微敞着。塞西莉亚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勒着腰，领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露西亚靠在门房墙边，灰袍贴着身体，手臂交叉在胸前。玛格丽特站在账房窗前，黑发盘着，腰身纤细。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灰袍被风吹得贴着身体。
“我会再来。”卡莱尔对希雅说。
希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安娜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粥。
卡莱尔转身上马。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希雅还站在客房门口，灰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摆了一下。
卡莱尔点了一下头，策马走了。
回城的路上，他想的不是希雅，也不是修女院。他想的是维奥莱特。那个女人还在枫叶城等着他。她教诺拉缄默符文，帮他打理产业，给他训练。她图什么？
阿加莎说得对。那个女人来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得想好回去怎么面对她。
或者，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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