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村的矿场在枫叶城以北三十里。
卡莱尔骑了一匹瘦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没有家徽,没有随从,没有旗帜。马鞍袋里只装了两样东西:一卷地契,一枚印章。
村子比他想象的更破。路两旁的屋子矮而密,屋顶的茅草发黑。空气里有铁锈和煤灰的味道。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圣艾尔文矿场”。
圣艾尔文。卡莱尔勒住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父亲经营了四十年的矿场,什么时候改了姓?
他把马拴在村口的木桩上,步行进去。
矿场就在村子北面。一个巨大的露天坑,坑壁上一层一层盘旋向下。坑底有人,几十个,弯腰弓背,用镐头刨着铁矿石。他们的背上是铁链,铁链的末端锁在坑壁的铁环上。没有人说话。
坑边搭着一排木棚,棚下摆着一张长桌。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他身后站着两个卫兵。
卡莱尔走过去。他还没开口,一个卫兵先挡了上来。
“你谁?”
“新来的负责人。”卡莱尔说。
卫兵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埃德加一眼。埃德加抬起头,扫了卡莱尔一眼,继续拨算盘。
“负责人?”埃德加连头都没抬,“谁派的?”
“萨克罗家。”
埃德加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重新打量卡莱尔。这次看得更仔细,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萨克罗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怪怪的,“派人来了?”
“对。”
“我还以为萨克罗家没人了。”埃德加说完,自己先笑了。两个卫兵也跟着笑。
卡莱尔没有接话。他说:“我来看看矿场。”
“看吧。”埃德加摆了摆手,“看完了赶紧走。这儿不养闲人。”
卡莱尔转身往矿坑边走。身后传来埃德加的声音,像是对卫兵说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说自己是负责人了。”
卡莱尔没有回头。他走到矿坑边缘,往下看。
坑底的人还在刨石头。离他最近的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的脚踝上锁着铁链,链子磨破了皮肤,露出红肿的肉。再远一点,一个少年,也许十三岁,也许更小。左眼肿得睁不开,手指在流血,但还在刨。
少年刨了两下,停下来喘气。他太慢了。监工从坑边走下来,一句话没说,鞭子抽在他背上。少年扑倒在地,镐头脱手。他不敢叫,爬起来,捡起镐头,继续刨。背上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
卡莱尔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监工走上来,手里还提着那条鞭子。他走到卡莱尔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看够了?”
卡莱尔没说话。
“埃德加先生让你来的?”
“嗯。”
“那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
监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靠太近。掉下去我们不管捞。”
卡莱尔看着那条鞭子。鞭子上沾着血,一层叠一层,像结的痂。
“他们脚上为什么锁着链子?”
监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济贫院转来的。进来的时候欠着济贫院的账。矿场替他们还了。他们还欠矿场。链子,是矿场的规矩。”
“什么时候能还清?”
“还清?”监工笑得更大声了,“干一天,挣的代金券只够在公司商店买半天的口粮。干得越多,欠得越多。还清?下辈子吧。”
他笑着走开了。
卡莱尔转身走回长桌。埃德加还在拨算盘。
“你看完了?”
“看完了。”卡莱尔站在桌前,“我有几个问题。”
“说。”
“代金券结工资,指定的公司商店,脚上的锁链。谁定的?”
“我定的。”埃德加连头都没抬。
“依据是什么?”
“教廷矿业管理令。”埃德加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怎么,你有意见?”
“有。”卡莱尔说,“这些规矩,从今天起,作废。”
埃德加的笑收住了。
他慢慢放下算盘,站起来。他比卡莱尔高半个头,肚子却很大,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座倾斜的塔。他往前倾,把脸凑近卡莱尔。
“你再说一遍?”
“代金券,废除。商店,关掉。工资用铜币结。锁链,拆了。”
埃德加盯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回音从矿坑里传上来,瓮瓮的。
“你他妈谁啊?”他伸出手指戳在卡莱尔胸口,“我让你看,是给萨克罗家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萨克罗家派你这么个东西来管事?派个毛都没长齐的来跟我叫板?”
他收回手指,转头对监工喊了一声:“把那个小崽子带上来。”
监工跳下坑,扯着那个少年的铁链,把他拖到坑边。少年踉跄着被拽上斜坡,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他跪在埃德加面前,那只没肿的眼睛低着,不敢看任何人。
埃德加弯腰,一把扯开少年背上的衣服。鞭痕纵横交错,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已经化了脓,黄水和血混在一起。少年的身体在抖,但他没有出声。
“看见了吗?”埃德加指着少年背上的伤,语气轻飘飘的,“这个,是我打的。昨天他刨石头刨慢了,我抽了他二十鞭。前天他偷藏了一块面包,我让人把他另一只眼睛也打肿了。”
他直起身,看着卡莱尔。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拆锁链?关商店?发铜币?”他一个一个地问,“你问问这些人愿不愿意。你问问他们,离开这个矿,济贫院的债谁替他们还。他们那点本事,出了这个门,能干什么。饿死还是冻死,你替他们选。”
他走到少年面前,一脚踩在少年肩膀上,把他踩趴在地上。
“这个,我花了八个铜币从济贫院买来的。八个铜币。你猜他爹娘把他卖了多少钱?三个。”
少年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一声不吭。
埃德加蹲下来,看着卡莱尔,嘴角那抹笑又回来了。“你回去告诉萨克罗家,这矿场现在我说了算。他们要是真有人,让他们自己来。派你这种货色来,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滚吧。”
卡莱尔站在原地。他没动。
埃德加挑了挑眉。“怎么,还不走?”
卡莱尔抬起头。
右拳砸在埃德加脸上。
拳头正中鼻梁。埃德加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长桌上,算盘飞了出去,账本散了一地。两个卫兵愣了一秒才动手。卡莱尔侧身躲过第一个卫兵挥来的棍子,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第二个卫兵刚拔出短剑,卡莱尔已经欺身进来,左手抓住他握剑的手腕,右手一拳打在他喉结上。卫兵闷哼一声,短剑脱手,捂着喉咙倒下去。
埃德加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卡莱尔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地上。
“你……你疯了!”埃德加嘶吼着,血从鼻子里往外冒,“卫兵!叫治安官!把这个狂徒给我抓起来!我要告你!我要让你坐牢!”
“告我?”卡莱尔低头看着他,“告谁?”
“告你!你擅闯教廷矿场,殴打管理人员,你——”
卡莱尔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印章,举到埃德加眼前。山楂木与剑,边缘磨得发亮。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埃德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盯着那枚印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再告诉你一遍。”卡莱尔把印章收回怀里,“教廷矿业管理令第十七条,原所有者存续且能够*****明的,代管自动终止。我活着。我妹妹活着。萨克罗家没绝。”
埃德加的脸白了。
“你……你是……”
“卡莱尔·萨克罗。萨克罗家现任家主。”
周围安静了。矿坑里的镐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坑底那些锁着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往这边看。棚下的卫兵、监工、还有几个站在旁边围观的矿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卡莱尔身上。
埃德加躺在地上,血不流了,因为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少……少爷。”他嘴里终于挤出这个字。
卡莱尔把脚从他胸口移开。他蹲下来,凑近埃德加,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父亲去世才几天。你就敢在这片地上大刀阔斧。代金券,公司商店,罚款条目,脚上的链子——你中饱私囊了多少?”
“我没……”
“你没?”卡莱尔看着他,“我父亲是枫叶城最老的贵族。他活着的时候,教廷里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多。他死了,那些人还在。你觉得,我要是把你做的每一笔账都捅到矿业司——教廷会怎么看你?”
埃德加的身体开始发抖。
“侵占贵族产业,私自变更经营制度,克扣矿工薪资,非法拘禁。四条加起来,够不够绞刑?”
“你家人还在吧?”
埃德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如果被判处绞刑,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财产充公,家人流放,甚至可能一起上绞架。这是教廷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埃德加开始发抖。
“但现在——”卡莱尔站起来,“我可以不告你。”
埃德加躺在地上,喘着气,看着他。
“你把拿的钱,吐出来。把矿工的债,一笔勾销。把锁链,拆了。把商店,关了。然后你走。离开枫叶城,永远别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埃德加的眼睛。
“这样,我不向教廷递一个字。你的家人不会受牵连。”
埃德加在地上躺了很久。他的卫兵一个捂着膝盖,一个捂着喉咙,谁都没有站起来。埃德加慢慢坐起来。血从他鼻子里流到下巴上,滴在黑外套的前襟。他看着卡莱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埃德加在木棚后面的小屋里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卡莱尔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挂在房梁上了。
脚下一张翻倒的凳子。桌上放着一封信,写着“家人无罪”。
卡莱尔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信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小屋,把门关上。
矿坑里,监工正带着人拆锁链。铁链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个少年站在坑底,揉着脚踝上磨破的皮,抬头往上看。他看见了卡莱尔。
卡莱尔对他点了一下头。
少年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点了一下头。很小,很轻,像是从来没做过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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