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极淡地从井口压下来。卡莱尔在井底躺了一周，不吃不喝。
他并非死了，也并非不饥渴。
他身边是父亲的尸体。
这就是原因。
一滴水滴在他嘴唇边，这让他又有了活着的感觉。
恐怖的洗劫已经过去了。他的房子，可能已经空荡荡了，里面再也没有家人了。
是魔物潮。
卡莱尔·萨克罗——谁都知道，萨克罗家是枫叶城世代闻名的贵族，他们世代经营这片土地，历来都有抵御魔物潮的责任。但是，教廷派了人来，点名要萨克罗家的小女儿，称之为“必要的学习税”。
卡莱尔的妹妹，是一个有卓越神秘学天赋的少女，但她一直都在首都的圣路教堂中学习，关他们什么事？
父亲断然拒绝这笔不合理的费用。教堂的使者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谁知……今年的魔物潮格外早。本来应该派遣魔法师或者神秘学家助阵的地方教会，却以外出学习为由，没有出动！
结果自然是，依靠民兵、父亲的私人卫队以及边防骑士团，根本抵挡不了魔物潮。
父亲战死，尸骨未寒时，魔物进了城。母亲不知去向。浑身浴血的卫兵带着父亲的尸体和卡莱尔躲进了井里，回头同怪物们战斗。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着。
突然，一个脑袋从井口处探进来。
“卡莱尔？”
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不清是谁，但是声音——是诺拉！？他的家人，妹妹，她回来了？！
“诺……拉……”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诺……”
“卡莱尔！！”声音随即带上哭腔，“天呐……卡莱尔……”
“卡莱尔——卡莱尔！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天哪，你还活着——”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你看着我，卡莱尔，你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是诺拉，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们说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说不。我说我哥哥只是在等我。”
卡莱尔听着她的哭泣，却无从开口。
“谁干的？卡莱尔，告诉我谁干的——我发誓，我以我这条命起誓，他会付出代价。”
“你撑了这么久……你一个人在这下面撑了这么久……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卡莱尔在心里说：“没关系。”
“别说话，别说话，省着点力气。我带你出去。你听见了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管这口井有多深，我不管下面有什么——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带出去。”
那身形抽泣着，颤抖着转过头，似乎和另外的人说了什么。紧接着，一根绳子垂下来。
“你答应过我的，卡莱尔。你答应过会看着我长大，会牵着我的手走进礼堂，会在我婚礼上哭得比谁都难看。你答应过我的事，不许赖。”
“卡莱尔，我的哥哥，我在这世上第一个喊的名字，最后一个忘记的声音——你活着。你活着就好。你活着，比什么都好。”
“从今往后，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我就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你听好了，卡莱尔。你的命是我的。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个完整的哥哥。你得活，你得好好活，你得活到亲眼看着我幸福——这是你欠我的，你听见没有！”
“哥……哥哥……我求你……你应我一声……就一声……”
卡莱尔坐起来，用手撑着膝盖起身。他似乎又有了站起来的勇气和力量。
他顺着绳子一点点爬，看到了诺拉充满泪水的双眼。他的心一疼，抱住了她。
“卡莱尔……”
他们没能带出父亲的遗体。
井太深，父亲的身体已经僵硬，卡莱尔试着背他，试了两次，摔了两次。诺拉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衣，包住父亲胸前那枚胸针和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然后拉住了卡莱尔的手。
“走吧。”她说。
卡莱尔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然后他跟着妹妹走了。
家比他们想象的更远。
枫叶城的街道像一条被剖开的鱼，肚肠翻在外面，烧焦的木头，碎裂的瓦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黏腻的痕迹，拖过石板路，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们绕过三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绕过一匹被啃掉半个身子的马，绕过一座塌了一半的钟楼——卡莱尔记得，那钟楼是他父亲出资修的。
然后他们看到了萨克罗家的宅邸。
房子还在。石墙没有倒，尖顶没有塌，铁门上的家徽完好无损。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年轻到卡莱尔第一眼以为她是哪个逃难的贵族小姐，金色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穿一条深灰色的长裙，腰收得极细，裙摆垂到脚踝，没有一丝褶皱。她站在萨克罗家的大门前，像站在自己家门口一样自然。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属于这座被魔物啃过的城。
“卡莱尔·萨克罗？”她开口，声音平稳，眼神从卡莱尔身上扫到诺拉身上，又扫回来，“我是维奥莱特·克劳。教会指派我来处理这片区域的——”她停了停，像是在挑选一个词，“——财产重组。”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递过来。
卡莱尔接过。纸上盖着教廷的印，密密麻麻的官方文字，他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里是血丝。
“从今天起，这房子是我的了。”维奥莱特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魔物侵占过的区域，原所有者无法证明其存续状态的，由教会暂时接管，公开竞价——价高者得。”
“我们还在。”卡莱尔说，声音嘶哑，“我，和我妹妹。我们活着。”
“所以你们可以参与竞价。”维奥莱特看着他，“但我需要提醒你，起拍价是——”她报了一个数字。
卡莱尔沉默了。
那个数字，恰好是他父亲留在这栋房子里的现钱的数。一分不差。
“这房子里面有我们家的东西。”卡莱尔把羊皮纸攥紧，指节发白，“钱，贵重物品，还有合同！那些不包括在这份文件里。”
“那些东西已经被洗劫了。”维奥莱特说得轻描淡写，“魔物潮之后，这里发生过劫掠，你应该知道。至于合同——”她偏了偏头，“如果你觉得那些文件还有效的话，你当然可以主张你的权利。在法庭上。前提是，法庭还在。”
卡莱尔盯着她。
诺拉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变了。瞳孔深处泛起银色的光泽，空气中开始出现细碎的光粒，像灰尘在正午的阳光下跳舞，从地面、从墙壁、从卡莱尔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来，聚在诺拉身周，旋转，加速——
“你知道我是谁吗？”诺拉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空气。
维奥莱特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炸开。沉默的、不可见的一推，像水面下爆发的暗流。诺拉周围的光粒瞬间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卡莱尔伸手，一把接住她。
诺拉在他怀里喘气，嘴唇发白，指尖颤抖。卡莱尔抬头看向那个女人，目光像刀。
“你想做什么？”
维奥莱特站在原地，连裙摆都没有动一下。她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我知道她。”维奥莱特看着诺拉，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圣路教堂最小的银级学徒，天赋异禀，前途无量。但是——”她的目光转回卡莱尔，“擅自用神秘术对抗公民，最高会被处以火刑。她刚才的行为，在场如果有第二个人看见，现在就有人可以点火了。”
卡莱尔把诺拉往身后推了推。
“你有两个选择。”维奥莱特说。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带着你妹妹离开。房子归我，我替教会经营。你可以去城里任何一个登记处领一份‘流离补助’，够你们住一年。一年后，你们自己谋生。”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二，你留下来。以萨克罗家的名义，作为——这么说吧，作为我的雇员。帮我处理这栋房子的日常事务。我不需要懂商业的人，但我需要一个能在这片土地上说话的人。萨克罗家的名字还有点用，至少对本地人来说。”
她放下手，看着卡莱尔。
“你父亲是个好领主。他死了，我尊重这一点。所以我没有直接带人清空这栋房子。所以我站在门口，跟你说了这么多话。”
“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诺拉在卡莱尔身后攥紧了他的衣袖。卡莱尔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还在抖，但他没有回头。他看着维奥莱特，看着那张年轻漂亮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教他读第一份合同时说的话：孩子，商业条文不是用来讲理的，是用来救命和杀人的。
“第三个选择。”卡莱尔说。
维奥莱特微微抬起下巴。
“我以萨克罗家族的名义，向教会申请‘遗产存续审查’。”卡莱尔的声音稳下来了，他听见自己说话，像听见另一个人在说话，“根据财产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在魔物潮等不可抗力之后，原所有者存续且能够*****明的，有六十天的缓冲期。缓冲期内，任何形式的财产重组——包括拍卖——都属无效。”
他顿了顿。
“我活着。我妹妹活着。我们是萨克罗家的最后两个人。这份文件——”他把羊皮纸举起来，“——是无效的。”
维奥莱特看着他。
一瞬间，卡莱尔觉得那女人……笑了？
“现在重新给你两个选择。”
女人的语气软了下来，似乎轻松了不少。
“你让我离开，我会把萨克罗家的产业交给绝对信得过的人处理，你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卡莱尔可以随便娶妻生子，或者经营产业。而你，诺拉，毕业后成为神秘学专家，进入宫廷或者冒险队，成为一个合格的神秘学老师。”
“你让我留下，卡莱尔，你舍弃一切可以舍弃的，去调查你父亲死亡的真相，解决一切仇人，掌握这个世界本质，获得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的力量，随心所欲的拨弄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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