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
“将军不见客。”
“你告诉他,岳飞还有一天。”
门房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跑进去。这一次门关了。
苏衡站在原地,不久门开了。
一个高大的老人站在门内。肩宽腰粗,手臂上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从马上杀出来的。但苏衡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皮浮肿,像是一夜没睡。韩世忠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你刚才说什么。”
“岳飞还有一天。明日午时,风波亭。”
韩世忠的刀拔了三寸。苏衡没退。
“你是谁。”
“一个来帮你的人。”
“帮我。”韩世忠笑了一声,牙齿咬得很紧,“岳飞下狱两个月,没人来帮我。你来帮我。你拿什么帮。”
“拿赵构想看的一份军力分析。已经递上去了。”
韩世忠的刀停在三寸。他的眼神变了,从暴怒变成审视。
“你见到赵构了。”
“昨夜。”
韩世忠盯着苏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推回鞘内,侧身让开门。
“进来。”
正厅简陋得出奇。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益州到淮河,墨迹褪色。桌上摆着一碗冷粥,一碟咸菜,动过两筷子。韩世忠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苏衡坐下。韩世忠把粥碗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赵构怎么说。”
“他看了军力分析。知道岳飞能打赢。但他没松口。”
“那你说什么废话。”
“他需要一个台阶。”
韩世忠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什么台阶。”
“朝中有人保举岳飞。这个人必须够分量,赵构才会顺水推舟。”
韩世忠慢慢靠回长凳,抱起双臂。他的目光从苏衡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旧地图上。苏衡注意到他的视线停在淮河一线,停了很久。
“你是说,让我去保举岳飞。”
“是。”
“秦桧会参我。”
“会。”
“我保了,岳飞出来,我进去。”
“不一定。赵构需要一个台阶,也需要一个能在军中说上话的人。你保举岳飞,赵构如果准了,你就成了赵构的人。秦桧要动你,赵构会拦。”
韩世忠沉默。苏衡用洞察人心看他。这个老将不怕死,也不怕丢官。他怕的是白忙一场。岳飞救不出来,自己搭进去,岳家军群龙无首,金国打过江,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全白打了。
“你凭什么觉得赵构会准。”韩世忠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金国要打过来了。”
韩世忠猛地抬头。
“金兀术在河北集结兵力,前锋已到相州。这个消息三天内会传到赵构手里。到时候他手边只有一份军力分析,上面写着岳飞能打赢。他不准也得准。”
韩世忠的呼吸变重了。苏衡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越画越快。
“你这份军力分析,哪来的。”
“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韩世忠重复了一遍,语调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老兵的务实,“你算过金兀术什么时候动手。”
“半个月内。”
“半个月。”韩世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相州的位置。“半个月,金兀术的先锋能到黄河。岳飞的兵在鄂州,调过去要多久。”
“二十天。”
“来不及。”
“来得及。”苏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鄂州划到襄阳,又划到汴京。“如果赵构让岳飞带兵北上,不用等集结,先头部队十五天可到黄河。金兀术的先锋是轻骑,后援没跟上。岳飞打的是时间差。”
韩世忠盯着地图。他粗糙的手指在汴京位置敲了敲,又移到黄河。苏衡看见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这个老兵在算胜率。他算的方式和苏衡不同,但结果趋同。
“你是说,岳飞要在金兀术主力到达之前,先打掉他的先锋。”
“是。”
“然后呢。”
“然后赵构会看到岳飞真的能赢。到那时候,不用你保,赵构自己会留岳飞。”
韩世忠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苏衡。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老将看新兵的眼神:你上过战场吗。
“你打过仗吗。”
“没有。”
“那你说的这些,全是纸上谈兵。”
“是。但纸上谈兵总比杀了岳飞再纸上谈兵强。”
韩世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声带震动,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他拍了拍苏衡的肩膀,力道很大,苏衡往前趔趄了半步。
“你叫什么。”
“苏衡。”
“苏衡。”韩世忠念了一遍,“行,明日朝会,我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岳飞出来了,你得让我见见他。我要亲眼看见他活着从牢里走出来。”
苏衡沉默了一拍。韩世忠这句话里有一种东西,比刀更重。苏衡用洞察人心看过去,看见了韩世忠埋在暴怒底下的恐惧。他怕的不是秦桧,是岳飞死了。他和岳飞一起打过方腊,打过金兀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如果岳飞死在自己人的刀下,韩世忠这辈子就过不去了。
“好。”苏衡说。
韩世忠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备马。我要进宫。”
门房应了一声。韩世忠回头看了苏衡一眼。
“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不了。赵构昨夜说了,出了便殿就不认得我。”
韩世忠哼了一声。“那你来我这干什么。”
“来告诉你,该你上场了。”
韩世忠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大步走出正厅。苏衡听见马蹄声从侧门出去,越来越远。他一个人留在正厅里,看着墙上那幅旧地图。韩世忠刚才手指点过的黄河,墨迹已经被摸得发亮。这个老将大概每天都会摸一遍。
苏衡出了韩府,沿原路往回走。走到街口时,他看见两个人从对面巷子里出来。一个穿灰,一个穿黑,步子不急不缓,但方向明确。朝草鞋铺方向去的。
秦桧的人。
苏衡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他拐入另一条巷子,绕了一个大圈回茶铺。上楼,关门,坐在床沿。
现在三件事同时在走:修鞋匠北送假消息,韩世忠进宫保举岳飞,秦桧的人查草鞋铺。
前两件他控制不了,第三件他控制不了。
他只能等。
等的时候,他复盘了刚才和韩世忠的对话。他用了洞察人心,看见韩世忠的恐惧是真实的。这个老将不怕死,怕的是岳飞死。苏衡拿岳飞威胁韩世忠,其实不用威胁,韩世忠自己就会冲。苏衡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向。
但有一个细节苏衡没放过。韩世忠说“你跟我一起去”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试探。他在试苏衡敢不敢进宫。如果苏衡敢,韩世忠会更高看他一眼。苏衡拒绝了,韩世忠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有没有轻蔑,苏衡不确定。
他在脑中记了一笔:韩世忠对他有保留。
下午未时,苏衡出门买饼。茶铺老板告诉他,今天城东草鞋铺来了一伙人,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人没抓到,但搜出了一些东西。苏衡没问搜出什么。他买了饼上楼,关门。
秦桧的人搜到了什么。修鞋匠走了,中年人呢。如果中年人也被抓了,供出苏衡只是时间问题。
酉时,一个小孩跑到茶铺门口,塞给老板一张纸条,转身跑了。老板上楼敲苏衡的门,把纸条递进来。苏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韩世忠进宫了。赵构留他吃了晚饭。”
没有署名。字迹工整,笔锋锐利,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苏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对着灯照了照,纸里夹着一根极细的竹丝。这是密信纸。
灰衣人。
苏衡把纸条凑近烛火,竹丝烧成灰。韩世忠进宫了,赵构留他吃饭。这说明赵构没有直接拒绝。如果赵构不想听韩世忠说话,不会留饭。赵构在听。
苏衡闭上眼,右手掌心红痕微微发烫。他没有用推演,但他知道,明天午时之前,会有结果。
入夜,苏衡躺在床板上,睁眼盯着天花板。霉斑在黑暗里看不出形状。他脑子里转的是三件事的先后顺序:假消息到赵构手里,韩世忠保举,秦桧的调查。如果假消息到了,赵构信了,韩世忠的保举就成了顺水推舟。如果假消息没到,韩世忠的保举就是逆水行舟。赵构可能会准,但准完之后会怀疑韩世忠为什么这么急。
假消息从临安到金兀术手里,再从金兀术那里以军情形式传回临安。最快五天。岳飞只有一天。
苏衡猛地坐起来。他算错了。
假消息到金兀术手里要时间,金兀术发兵的消息再传回来,还要时间。前后至少七八天。他只有一天。
他在天枢推演里看到的路径是“金国南侵”迫使赵构留岳飞。但推演没告诉他时间够不够。他太急了,看到一条路就冲了进去,没算路上的天数。
苏衡坐直身体,冷汗从后背渗出来。韩世忠的保举不能等假消息。明天朝会,韩世忠必须保举,赵构必须准。但赵构凭什么准。没有金国南侵的压力,赵构准了就是向武将低头,他不会干。
苏衡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三步到头,转身,再三步。他需要给赵构一个当下就准的理由。
他想到了赵构写的“可用”。
赵构说苏衡可用。赵构在等他证明。
如果苏衡能让赵构相信,岳飞活着比死了更有利于赵构,赵构就会准。但苏衡昨晚已经说了那些话,赵构没松口。赵构要看的不是道理,是行动。
什么行动。
苏衡停下脚步。他低头看右手掌心,红痕在暗处看不清,但他摸得到,比昨天更深了。
他闭上眼。天枢空间,白色棋盘。
推演目标:让赵构在明日朝会准韩世忠的保举。
落子。棋盘上浮现路径:赵构明日朝会前,会收到一份密报。密报内容:秦桧与金国细作有往来。这份密报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让赵构起疑。赵构起疑,就会准韩世忠的保举,因为岳飞是唯一能牵制秦桧的武将。
代价:密报一旦被秦桧知道,秦桧会彻查来源。苏衡的痕迹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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