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笼中人」
入夜后,腥风陡转,白日里暴晒的那股热气,被一阵干冷吹得干干净净。
奴隶们冻得缩成团,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白日里那个举报小孩逃跑的矮壮汉子,倒比旁人多披了一件破衣,趾高气扬地在圈里踱来踱去,眼珠子斜斜扫过众奴隶,活像一条刚得了奖赏的狗。
孩子被塞进一只刚打好的方形新木笼。钉子一根一根敲实,笼子被另外几个奴隶抬到稍远些,一个有篷布遮挡的货架堆上。朱胖子还贴心的扔给他一块红色粗毛毯,自己径直回到对面毡篷里,倒头便睡。
孩子展开毛毯裹在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上那轮满月。
“咳!……咳!…”
两声咳嗽,很近,应该就在自己身边。
孩子被这勾起了好奇,借着月光左右打量。声音来自身侧下方,一辆罩着麻布的板车,隐约能看到轻微晃动。
“咳——咳!”
又是两声。孩子确定,那布底下,关着个人。他试探着把手伸过去,缓缓掀开麻布一角。
那画面,让他终生难忘。
月光斜斜落在板车的高木笼里。笼中端坐着一男子。乌黑长发散落,肌肤莹白胜雪,眉如远山翠羽,容貌卓绝。身姿健硕挺拔,便是被铁链锁着,那股骨子里散出来傲气,也分豪不减。
他四肢被层层铁链固定在四根木桩上,连脖颈也被一道铁索牢牢束住,连咳嗽时,头都无法跟着摆动。
麻布被掀开,他抬眼,看见斜上方一个瘦得像猫的孩子正呆呆望着自己。那人淡淡一笑,这一笑,若不是孩童,而是姑娘,怕是当场就要被他摄去了魂魄。
孩子的心里炸开一朵花,压着嗓子,怯生生问:“你…你是谁?”
“一个…不听话的...奴隶,”男子声音低沉温和,反问,“你呢?”
孩子也咧嘴一笑,“我也是!”
两个人目光相交,竟不自觉的都轻笑起来。
男子又问:“那,你当奴隶多久了?”
小孩想了想:“两三年了。之前我一直在想办法逃跑,成功过几次。这回…怕是难了!”
“哦?怎么呢?”
男子饶有兴致的问。
“以前我不值钱,跑了,那些牙人也不疼不痒。”小孩低下头,声音里透出死气,“这回…不一样了…”
男子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男子汉,哭什么?”
那孩子抬起袖子蹭了蹭眼睛,闷声闷气说:“我是女的!”
一缕夜风吹过,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还是蝶一族,唯一活着的异瞳人。”她声音哑的极低,“牙人们今后只会把我锁得更紧、卖得更贵。往后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 … 我寻思着,得趁早想个法子死掉,早点投胎,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
“屁话!”
男子眉头紧皱,低声骂道:“这辈子都没活好,下辈子能投得什么好胎?搞不好是蛇虫鼠蚁,粪坑里的蛆,哈哈哈!”
“你这人!哼!”
孩子被噎得小脸通红,气不过,就故意恶心他说:“你长得这般高大,瞧着又凶又壮,怎的也被人锁在笼子里?活不成个人样?”
男子被问得一愣,狠狠瞪了她一眼。片刻之后,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小东西,有点意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闲聊拌嘴。偶尔能蹦出几句真心话,偶尔也能说出心底的小希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子中火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整个十仓店的人,早都应全都睡熟了。只有这一大一小,隔着木笼,还在饶有兴致地说话。
“喂!”
孩子小声问:“若是能逃掉,你最想做什么?”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悠悠答道:“我逃出去过两回。头一回,寻了短见,没成。第二回,我打断了主家的腿,他勾得些江湖人抓我,把我打了个半死。”他顿了顿继续说:“若是还能逃走,我倒是想拜个师傅,正经学一身武艺,做个真正的江湖人,再不被欺负、买来卖去!”
“真能不被人欺负吗?”小孩双眼放光。
“那当然!”
男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以前我总以为山贼威风、土匪霸道。直到我看见他们被江湖人打的哭爹喊娘,跪着把金银双手奉上,才明白,刀枪棍棒没用,得把你自己,练成个刀枪棍棒才行!”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进小孩心里。
她幽幽地自言自语:“若是我自己成了刀枪棍棒…那就没人能打我、伤我。我也就…不用在想着寻死的方法了!”
“净说废话!”
男子白了她一眼:“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一世不拼,下辈子不定是个啥呢!”
这一夜,男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孩子心里。她不再想着寻死,也不再怕未来,只在心里默默发誓,往后,一定要把自己活成刀枪棍棒!
“对了,你说……”
“别说话!有人!”男子压低声音,目光如电,直直盯住前方。
小孩被吓了一跳,忙把脑袋缩进毯子里,只扒开一条缝往外偷看。
月光下,两个手持长刀的人影,蹑手蹑脚摸到朱胖子的毡篷前,动作很轻、很小心的猫着腰钻了进去。蓬内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轻微的、杀猪一样的哼哼声。
片刻后,那顶毡篷不在晃动,其中一个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向外张望。
可他不知道,侧后方一柄大砍刀已然垂直落下。
“唰——”
一声都来不及吭,他的人头已经落地。持刀人加紧动作,大步跨进毡篷,篷布被划开,支撑的木柱轰然倒塌,他在篷里胡乱抓扯,把那些乱糟糟的毡子、捆绳一股脑扯下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幕,全都落在这一大一小眼里。
男子目露精光,把声音压到最低说:“我那主家死了!掉脑袋的就是!”
“我的…我的那个应是也死了!是毡篷里原先那个!”孩子捂着嘴,眼里闪着压不住的窃喜。
就在这时,有火把亮起。最大那顶毡篷里,走出三个牙人,簇拥着一个满脸肉瘤的老太太,正是梅姨。
火把越点越多,把黑夜照的一片不阴不阳。奴隶们被惊醒,畏缩着望向这群牙人,不知他们半夜三更要做什么。
方才最终胜出、持大砍刀的那一个厉声发话:“这二人图谋不轨!欲杀人抢货!被我当场识破,双双斩杀!今日这十仓店,原本来了七家牙行,现仅余四家。那三家的货,就由我等四家均分,大家以为如何啊?”
“不好!”
梅姨尖着嗓子开口,指着持大砍刀的反对道:“是我给朱胖子下了药!又是我把这二人欲杀胖子之事告知了你。如今怎好叫你们四家均分!我也有功在身,必该有我一份!”
“哎呦!老太太胃口不小啊!”持砍刀的人轻蔑的望向她,“莫不是想空手套白狼?”
梅姨倒是也不做作,把挑拨离间的本事施展到了极致,扬声高叫:“那好啊!咱们就再死一家、少分一份!动手吧!”
她身后三个牙人闻言,纷纷掏出兵刃,指向对面一个。
不由分说三打一场面开启。
一大一小两人远远观望,笼中男子越发激动:“打得好!都打死就更好了!”
几个来回,那持砍刀的果然武力高出一筹,已经斩杀对方一人。
梅姨见状,高抬右手,尖声高叫:“不如停手,我们四家均分!”
“唰——”
大刀横扫而过,径直削掉了梅姨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哎呀——!疼死我啊!”梅姨扑地栽倒,抱着断臂哀嚎不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时至寅时,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十仓店本无风,可此刻却莫名让人觉得空气凝滞。所有奴隶都被刚才那场厮杀惊醒,惊惧交加,畏缩成团。
三个持刀人,气喘吁吁地对峙。
忽然,一句低沉的声音,凌空而降,仿佛自九霄云外落下,普渡人间:
“真是作恶多端,自食其果啊!”
紧接着,一道剑气自天而降,打着弧线扫过三人身侧。
“铛啷——”
三人手中大刀齐齐落地。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四处张望。
“抬头看!”
所有人抬头望去——
场子中央那根大旗竿顶端,一道人影单足而立。另一只腿斜弯在后,双手抱肘,横于胸前。月光自他身后洒下,看不清面容,可那股超脱尘世的强大气场,却压得全场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天呐!神仙吧?”孩子惊的眼珠子马上就要掉下来,边说边转头看向笼中男子,“这绝不是人!是神仙下凡!他…神仙居然不续长发?”
可那笼中男子此刻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光异,死死盯着竿顶那道人影,面容微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人?”
“别装神弄鬼!”
“我们可不怕你!有种下来!”
三个牙人又怕又怒,扯着嗓子乱喊。
那神仙般的人物却真的飘飘落下,立定场中。他声音平和,缓缓开口:“渠侗村被拐走的三家孩童;下坝村何家妇人何王氏;刘家老汉三个壮年儿子,你们,可还在这里?”
“我…我是,刘家老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栅栏里传出。
“嗯。”
仙人微微点头,“这便对了。”
“神仙救我!我们并非奴籍!都是受了拐骗才被贩卖至此的!神仙救命啊!”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奴隶。栅栏里顿时哭声、喊声、挣动声混成一片,所有人拼命摇晃着栅栏,想挣脱那捆在身上的铁链。
而那三个牙人见状,生怕这批“财物”真的跑掉,忙弯腰捡刀。两个奔向众奴隶挥砍,想把奴隶重新吓回去;另一个则咬牙切齿,举刀扑向那仙人。
可神仙,终究是神仙。
仙人一步未移,只缓抬双手。推向那两个奔去栅栏的汉子;另一手并指如剑,斜斜指向那持刀扑来的人。
同一瞬——
那掌风如山岳压下,将两个汉子凌空推飞出去,结结实实砸在茶肆条桌上,桌子塌倒,人也哼都哼不出一声。剑指更是霸道,那持刀人身形跃起后竟猛的僵住,只听“咔“地一声轻响,一节脊椎骨自脊背处诡异凸起,瞬间口喷鲜血,重重仰面倒地。
双手,两式,皆未及人身,却可定人生死。
全场鸦雀无声。
仙人缓步轻移来至栅栏边,亲手为每位奴隶解开绑缚。一边解绑一遍柔声说:“此处地处西南,离你们家乡远。待会你们自行结伴归乡,同乡、顺路的便可同行。小孩子要跟好大人。壮年的,也请诸位多照拂女眷、幼小,一路护送他们回家。”
所有奴隶瞬间跪倒一片,磕头痛哭不止,口中只喊“神仙下凡”、“神仙救命”。
释放了众人,望着他们壮携幼离开十仓店,那仙人才转身,望向地上几个牙人,声音重新冷了下来:“你们几个,需如实道出名姓、细数罪行。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姑息。”
三个男牙人侧伏在地,一一招供过往罪行,不敢有一丝隐瞒。
轮到梅姨,她颤抖着开口:“我冤枉啊!此番,我只是提供了些许线索,并未参与贩卖。老身年纪太大了,如今又被这歹人害断了手,神仙啊!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吧!”
“你叫什么名字?”仙人轻问。
梅姨眼珠一转:“我…老身,王韩式。”
“呸!”
一牙人,捂着胸口啐血道:“仙人莫听她瞎掰!他就是梅姨!”
“你是梅姨?!”
仙人闻言横眉倒竖问:“实话实说!不然现在便取了你的命!”
“哎呀!你们几个挨千刀的!哪个没受过我的好处!如今倒打一耙……”
梅姨索性撒泼打滚,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仙人依旧眉头紧锁,正不知该如何发落。
一个男牙人猛地从地上弹起,一头撞向梅姨面门!
“嘣——”
一声闷响,梅姨当场满脸开花,门牙也被撞掉了一颗。血淋淋一张老脸,却全然不惹人心疼。
那男牙人喘着粗气,嘶吼道:“我们几个,不过是买卖中转,挣些丧良心的钱。可这老东西,诱拐孩童妇女,拆家害命。就连我们都不耻与其为伍!呸!”
仙人听罢,深吸一口气,做出最终发落。
“念你三人尚有良知,又已经被我重伤,会终身留下病根。切记往后不能疾行、不可负重、不得动怒、不要再行恶事。收拾东西,便走吧!”
三牙人磕头谢过不杀之恩,互相搀扶着,踉跄离去。
地中央,只剩仙人与梅姨相对。
梅姨吓得抖如筛糠,却还是硬挤出一脸谄笑:“神仙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已是老迈废人,纵使有坏心,也无力再做恶事,就…就留我一条贱命吧!”
仙人微微摇头,缓缓开口:“我不是神仙,我也不信恶人自有天收。你做过的恶事太多,不应得善终。可……”
见仙人有所犹豫,梅姨原本绝望的脸上,竟又浮起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
“不能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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