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宽得离谱，一眼望不到对岸。河水不是黑的也不是清的，是种灰黄掺着的浊色，翻着黏糊糊的浪，浪头拍在岸边礁石上，发出“咕唧咕唧”的怪响，像有啥东西在河底反刍。
猪妖蹲在岸边，拿耙子似的鼻子嗅了嗅，脸都绿了：“老板，这河里咋有股子人参味儿？还是烂了的人参……”
“不是烂人参，是活人。”鄂沉黄眼珠子盯着河面，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有人在拿童男童女祭河。”
乌能扛着门板大刀一愣：“童男童女？这都啥年头了还搞这玩意儿？”
唐僧骑着骨马停在岸边，锡杖往地上一顿：“通天河灵感大王，本是观音莲花池里养的一尾金鱼，偷了观音的竹篮下凡。每年要一对童男童女投进河里，陈家庄供了八年了。”
“又是观音池子里的！”孙悟空咧嘴，獠牙磨得“咯吱”响，“这菩萨养鱼养妖都一个德行，放出来吃人，等取经人来了再收回去，演得一套一套的。”
正说着，河对岸的陈家庄敲起了铜锣，哭声隐隐传来。几个穿白孝服的庄民抬着两个竹笼，一笼装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笼装个同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笼子上贴着黄符，写着“献与灵感大王享食”。
孙悟空脚尖一勾，一根金针“嗖”地射过去，钉在抬笼庄民脚前的石头上，震得竹笼一晃。
“放下。”就两个字，庄民吓得腿一软，笼子“咣当”搁地上了。
“黑……黑毛大仙饶命！”庄民跪了一地。
“谁是大仙？老子是孙煞。”孙悟空走过去，拿爪子掀开笼盖，两个娃缩在里头抖成筛子。他甩了甩爪子，紫色火苗故意压得只剩一星微光，怕吓着孩子，“别怕，老子不咬小孩。去，找你爹娘去。”
两娃连滚带爬跑了。
河面“轰”地炸开一堵水墙，浪头冲起十几丈，一条金鳞巨鱼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鱼头生着两只鹿角似的尖角，腮边挂着两缕白须，张嘴就是一股腥甜的水雾：“何方妖猴，敢坏本大王的祭品！”
“你才是妖。”孙悟空蹲在河边礁石上，黑金紫纹鳞片被水雾一喷，泛出冷光，“观音池子里的金鱼精，偷了人家的竹篮跑出来吃娃娃，你也好意思叫‘大王’？”
“放肆！”灵感大王甩尾拍浪，一根根水刺“嗖嗖”射向岸边。孙悟空不躲，鳞片一竖，水刺撞上去“叮叮当当”全碎成水花。
“就这？你这水刺比鄂沉的锤子软多了。”
灵感大王怒极，张口吐出一只青竹编的渔篮，篮子飞到空中“呼”地变大，篮口朝下，一股吸力要把孙悟空连人带马往里收。
“竹篮收人？老套路了。”孙悟空冷笑，抬头看了一眼篮口，“悟净！”
鄂沉早绕到了侧翼，流星锤一甩，锤头裹着从鼍龙身上抽来的水煞，“铛”一声砸在竹篮边沿，震得篮子歪了三分。乌能趁机拿门板大刀往篮子提梁上一砍，“咔嚓”，提梁断了一截。
灵感大王脸色一变，想缩回竹篮，孙悟空已经一步冲到浪尖上，踩着翻涌的浊浪借力跃起，破空爪带着紫火金针，直插鱼鳃。
“嗤——！”
金针扎进鱼鳃，紫火顺着针眼烧进去。灵感大王惨叫一声，整条鱼身翻白，从空中“啪”地砸回河面，浪花溅了满岸。
“猴哥，别让它缩回河底！”鄂沉喊。
孙悟空一把揪住鱼角，硬生生把那金鳞巨鱼从水里拎了出来，往礁石上一掼。“咚”的一声，礁石裂了三道缝，鱼精被摔得眼冒金星。
“说，谁让你吃童男童女的？”孙悟空爪子抵在鱼眼前。
“是、是菩萨……说要造个‘八难’的由头，让我挡一劫……童祭只是……只是引子……”鱼精哆嗦着招了，跟前头几个一个口吻。
“又是剧本。”孙悟空啐了一口，“你们灵山道具是批发的吧？金鱼、狮子、童子、黄袍怪，轮着来。”
他本想一爪了结，却听河底传来一声闷沉的咆哮，像老磨盘碾石头：“大圣且慢——”
河水“咕噜”分开，一只磨盘大的老龟探出头来。龟壳上长满青苔和铜钱纹，龟眼浑浊却透着股老辣的精光。
“老龟？”乌能瞪眼，“这河底还住着个老甲鱼？”
“通天河老龟，修了千年的。”唐僧拨着佛珠，“当年灵感大王强占了他的河府，逼他每年替自己驮祭品下河。他忍了八年，等不到人管。”
老龟叹了口气，声音闷得像从壳里发出来的：“老朽曾托梦求观音，菩萨只说‘等取经人来’。一等等到今朝……大圣若肯除了这金鱼妖，老朽愿驮圣僧一行渡河，分文不取。”
孙悟空拿爪子拍了拍鱼精的脑门：“听见没？你占着人家的窝，吃着人家的祭，连只老龟都压你一头。”
他抬眼扫向老龟：“行，渡河的事应了。但这鱼煞，老子收了。”
张嘴一吸，灵感大王周身金鳞里的妖煞被抽成一缕金雾，吞进肚里。紫纹鳞片“嗡”一震，边缘竟浮出几道水波似的流光——火煞里又掺了水煞，一冷一热在鳞缝里绞着转。
灵感大王被抽干了煞气，变回一条巴掌大的金鲫鱼，“啪嗒”掉在礁石上，蔫得直翻白肚皮。
孙悟空拿爪尖挑着鱼尾巴，往河里一甩：“滚回你的莲花池去，告诉观音，下次别放金鱼出来吃娃娃。再让老子撞见，连池子里的泥都给你舀干。”
金鲫鱼“扑通”钻进水里，一溜烟没了影。
老龟慢吞吞爬到岸边：“大圣请上背来，老朽驮你们过河。”
猪妖瞅着那龟背，嘀咕：“这龟壳比俺肚皮还平，能驮动八卦炉不……”
“你拖着炉子爬上来就是。”孙悟空一跃跳上龟背，“少废话，过河！下一站，金兜山。”
老龟驮着唐僧、骨马、三妖、八卦炉，慢悠悠往对岸游。河水被龟背分开，浊浪终于平了些。鄂沉站在龟壳边沿，黄眼珠子望着河底翻上来的几具童祭白骨，爪子攥了攥那根龙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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