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网法庭在城东。
我以为是什么阴森地牢,结果是间挺亮的屋子。白墙,木桌,桌后坐着一个老头,灰袍,头发白了一半,脸像在银行柜台坐了三十年。
“秦缺,”他翻册子,“编号零,非法户。”
“是。”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法?”
“不知道。”
“不存在的人,不得触碰存在的人。”
“这条法律什么时候有的?”
“三天前。”
我愣了一下。
“三天前?专门为我加的?”
“对。”
“命网为了我改法律?”
“命网每天改上万条法律。你只是其中一条。”
老头翻了一页册子。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抹除。第二,加入命网。”
“加入命网是什么?”
“给命印,当命使,替命网干活。”
“干什么活?”
“维护秩序。”
“说人话。”
“抓跟你一样的人。”
我沉默了三秒。
“我选第三。”
“没有第三。”
“有。”
“什么?”
“我跑。”
我转身就跑。门是开的。我冲出去,外面是一条长廊,两边都是白墙,没有窗户,没有岔路。我往前冲,跑了大概二十步,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我推开门。
门后面是命网法庭。老头还坐在那儿,翻着同一本册子,抬头看我。
“你跑什么?”
“我——”
“你跑了二十步,绕了一圈,回到原地。”
“你有病吧。”
“命网法庭没有出口。你只能选择。选哪个?”
我喘着气,站在门口看着他。
“加入。”
老头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秦缺,编号零,命网临时命使,试用期三十天。”
他抬起头。
“欢迎加入命网。”
我低头看手心,多了一个印,很小,很淡,像刚被烫上去的。
“这个印有什么用?”
“让你存在。”
“然后呢?”
“然后你去抓人。”
“抓谁?”
老头翻了一页,推到我面前。册子上只有一行字:
阿辞,命印碎裂者,优先级:最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是我朋友。”
“她是命网的逃犯。”
“你们要抓她?”
“已经抓了。”
老头指了指另一行字:
阿辞,已收容。等待抹除。
“抹除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彻底消失。比她以前更透明。透明到连命网都记不住她。”
我攥紧了拳头。
“如果我放了她的任务怎么办?”
“你会被降级。”
“降级是什么意思。”
“恢复原样。”
老头翻开册子,指着我那一页:
秦缺,编号零,非法户。临时命使身份将在你放弃任务时自动取消。
“取消之后呢。”
“你会比她更透明。”
我低头看手心那个印,在闪。
“三十天。”
“对。”
“我三十天之后必须抓她。”
“对。”
“那这三十天呢?”
“三十天里你可以见她,可以跟她说话,可以帮她。但你三十天后必须做选择。抓她,还是放她。”
“如果我放她呢。”
老头合上册子。
“那你就是下一个她。”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天还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很小,很瘦,眼睛很大。看见我就跑过来。
“你没死。”
“没死。”
“他们让你干什么?”
“让我抓你。”
阿辞愣了一下。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
“哦。”
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那你现在要抓我吗。”
“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三十天后。”
她抬头看我。
“那你现在干什么。”
“请你吃饭。”
“你请我?”
“我有户口了。”
“你哪来的钱。”
“我先借的。”
“你认识谁。”
“我认识你。”
她看了我三秒,笑了。
“走,我知道哪家店的包子好吃,而且不用给钱。”
“为什么不用给钱。”
“因为没人看得见我们。”
“我现在有户口了。”
“对哦。”
她想了想。
“那你请吧。”
我跟着她走进人群。我头顶的木牌还在,上面写着“犯”。她头顶什么都没有。但她走得比我快,比我熟,比我更像这个世界的人。
包子摊在巷子口,老板是个大婶,白围裙,手上全是面。蒸笼冒着白气,一笼一笼码得整齐。
“十个包子。”我说。
大婶没理我。
“老板。”
大婶还在包包子。
我转头看阿辞。
“她看不见我?”
“能看见,但她听不见你。”
“为什么。”
“命网让你存在了,但没有给你‘声’。”
“什么。”
“命印里有一个属性叫‘声’,记录你的声音,别人的命印会识别并响应,你没有。”
“所以我是哑的。”
“对。”
“那我怎么说话。”
“跟我说,我能听见。”
“别人听不见。”
“对。”
“那这户口有什么用。”
“能被打。”
我沉默了。
阿辞走到摊前,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大婶没反应。她拿了第二个,第三个。大婶还是没反应。
“你在偷?”
“拿。”
“你拿她包子。”
“她看不见我。”
“她现在看不见你,等哪天命网发现了呢。”
“命网发现不了我,我碎了。”
她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
“你吃不吃。”
“我没手吗。”
“你有,但你的手穿不过包子。”
我伸手去拿包子,手从包子上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烟。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为什么你能拿我不能拿。”
“因为我碰不到有命印的人,但我碰得到东西。你刚被命网登记,你的存在感和物体的存在感还没对齐。”
“说人话。”
“你还没熟。”
“什么意思。”
“你像半生的面,捏不成形。再等几天,你的手就实了。”
“要几天。”
“看命网心情。”
我蹲在摊边,看着她吃第三个包子。
“你以前都是这么偷东西吃?”
“对。”
“偷了几年。”
“记不清了。我碎得太早,记事也晚。”
“你什么时候碎的。”
“生下来就是碎的。”
“所以你这辈子都是透明的。”
“对。”
“不难受吗。”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
“刚开始难受,后来就不难受了。你想,没人看得见你,你就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你想干什么。”
“偷包子。”
“除了包子。”
她想了想。
“看人。”
“看什么人。”
“看他们看不见我。看他们跟别人说话,笑,吵架,过日子。我就在旁边看着。像看戏。”
“你不闷吗。”
“闷。”
“那你怎么办。”
“偶尔碰一下别人。”
“你不是说碰别人会被发现。”
“会被发现。”
“那你碰过吗。”
她放下包子。
“碰过一个。”
“谁。”
“一个小孩。三岁。他摔倒了,哭,没人管。我扶他起来。”
“然后呢。”
“他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
“跑了?”
“命网找到我了。派了命使来。我躲了七天,躲到地底下,躲到命网扫不到的地方。”
“怎么躲的。”
“命网有缝隙,每个城市都有。缝隙里没有命网,什么都没有。我在缝里蹲了七天,才出来。”
“那你以后还敢碰别人吗。”
“不敢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包子。
“但我今天碰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比包子重要。”
我看着她,没说话。
“走吧,”她站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哪。”
“你以后睡觉的地方。”
她带我去了一条巷子。巷子在两堵墙之间,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过。走到头是一个死角,顶上盖着一块破油布,地上铺着一层旧草。
“这什么地方。”
“命网的缝隙。”
“你不是说缝隙在地底下。”
“那是大缝,这是小缝。命网扫描是网格状的,网格之间有格子空隙,小到能藏一个人。”
“你就住这。”
“住了三年。”
“命网没发现你。”
“我的命印碎得早,碎得彻底,像碎玻璃渣,它扫不到我。你不一样,你刚被登记,你的命印是新的,会发光。”
“所以我不能住这。”
“能住,但要小心。”
“小心什么。”
“别碰命网的线。”
“什么是命网的线。”
“晚上你看着就知道了。”
晚上。
我蹲在巷子死角里,阿辞坐在对面。天黑透了,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巷子里很黑。
“你看。”
她指着墙。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后来看见了一条线,很细,很亮,从墙上往下垂,像蛛丝。
“这是什么。”
“命网的线。每一根线对应一个人。线在命网就在,线断命就断。我的线断了。”
“你的线在哪。”
“不知道。碎太早了,从来没连上过。”
“我的呢。”
她指了指我的头顶。
我抬头。一条线从天上垂下来,连着我头顶的木牌,很细,很亮。
“这就是你的线。”
“它能被拔掉吗。”
“可以。但你拔了,你就又透明了。”
“那我现在可以不透明。”
“对。”
“但代价是抓你。”
“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辞。”
“嗯。”
“如果我不抓你,我被降级,我变得透明,但你还在这。我们会变成两个透明人。”
“对。”
“那也挺好的。”
“对。”
“你想过这样吗。”
“想过。”
“什么时候。”
“今天,”她说,“你请我吃包子的时候。”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很小,很瘦。
“秦缺。”
“嗯。”
“三十天以后,如果你要抓我。”
“我不会抓你。”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你就当我说假如。”
“干嘛。”
“假如你要抓我,你别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跑。”
“你不跑?”
“不跑。”
“为什么。”
“跑累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碎了这么多年,跑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跟我一起吃包子的人。你要抓我,我就让你抓。”
我看着她,把手心里的印攥了又松开。
“阿辞。”
“嗯。”
“我不会抓你。”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信吗。”
她抬起头。
“信。”
“那你为什么还说要我抓你。”
“因为我怕你不信自己。”
我看着那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线。很细,很亮。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
线抖了一下。整个命网停了一秒。
天上的线突然变粗了,又细回去。
阿辞站起来。
“你碰了。”
“我知道。”
“你碰了命网的线。”
“我知道。”
“它会来查的。”
“让它查。”
“秦缺——”
“我查它。”
阿辞愣住。
“什么意思。”
“它让我抓你,它给了我三十天。三十天足够我搞清楚它是什么东西。”
“你要查命网。”
“对。”
“你查它干什么。”
“我查它有没有漏洞。我查它的线怎么长出来的。我查它的根在哪。”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拔了。”
她盯着我,眼睛很大,很亮,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命网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它有多大吗。”
“不知道。”
“你知道它有多老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拔它。”
“因为我不想抓你。”
她愣住。
“我不想三十天以后做一个选择。我不想选命网,也不想选透明。我想选第三条路。”
“没有第三条路。”
“有。”
“哪。”
“把命网变成不让我选的那个东西。”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认识了一个疯子但我不想承认”的笑。
“秦缺。”
“嗯。”
“你真是个神经病。”
“我知道。”
“但我跟你。”
她把包子的油纸折了折,塞进怀里。
“明天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
“另一个碎的。”
“还有别人。”
“有很多。”
“多少。”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三个。”
“他们在哪。”
“在地底下。”
“命网扫不到的地方。”
“对。”
“那是个什么地方。”
“坟场。”
“什么坟场。”
“命网的坟场。所有被抹除的人,埋在下面。”
“他们死了吗。”
“没有。”
“那他们是什么。”
“他们是不在命网里的人,但他们存在。”
“像你一样。”
“比我更彻底。”
她把油纸扔在地上。
“明天带你去。”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命网发现。”
“怕它不来。”
她把脸抬起来,月亮还是没有,星星还是没有,巷子很黑,她的眼睛很亮。
“你碰了线,它在看我们了。”
“让它看。”
“它看得到我。”
“它看不到你。”
“它看得到你。”
“那我就帮你看它。”
她笑了一下。
“秦缺,你要是能活过三十天。”
“然后呢。”
“然后我请你吃包子。”
“你偷的。”
“我买。”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攒了多久。”
“六年。”
“为了买包子。”
“为了请一个人。”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进来睡觉。”
“这么窄怎么睡。”
“贴着墙侧着睡,我在这边你在那边。”
“碰得到吗。”
“碰不到。”
“那正好。”
“对。”
我贴墙侧躺着,阿辞在对面贴墙侧躺着,中间隔着半尺,两个人都没动。
巷子很安静。命网的线在我头顶晃,我闭上眼,想着那根线。
把它拔了,阿辞会怎样。把它留着,我会怎样。
我还没想好。但三十天,够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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