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河的水声,一夜没有停过。可天亮前的那阵动静,却跟水声无关。
入夜,过关的二十一个人宿在剑冢与剑河之间的空地上。篝火燃了七八堆,有人围着火堆打盹,有人摩挲着白天拔出的剑,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剑冢里那股剑鸣,到夜里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篝火噼啪响着,没人敢往剑冢那边看。
江野坐在最远的一堆火边,把破铁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却没睡。
他掌心那道剑痕,从入渊起就没消停过。这会儿它烫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渊里深处,一寸一寸地叫他。他试过压——读剑读深了会反噬,这他自己清楚。可那道剑痕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压下去一分,又弹回来两分。后半夜,江野索性不睡了,靠着树干,盯着剑冢的方向出神。
半夜,剑冢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剑鸣。是土裂开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剑冢的泥里往外爬。江野按住剑柄听了很久——那声音,一共响了四下。
可天亮数出来的坑,只有三个。
睡在最靠近剑冢那片剑林边的三个后生,连人带剑,不见了。三个深坑排成一排,坑是新的,坑壁湿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开的。坑的朝向,都是同一个方向——剑河。
坑底有碎骨,有血,还有一小截断了的剑尖——正是白天那三个后生拔出的剑。
江野蹲在坑边,伸手,按在那摊血上。
掌心一烫。
一行字从血里浮出来,残缺不全,像是被人用指腹狠狠擦过:
“……商……剑骨……够数了……”
又是那个商字。这个字,从鬼市一路追到了剑渊。
他直起身,正撞见苏晚棠的目光。她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三步外,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司里的人干的吧。”她压低声音,“白天拔剑的时候,那三个人的剑,都带过光——都是好剑,剑主有灵的那种。”
“收剑的人,也收人呗。”江野接了一句。
苏晚棠看着他:“那三个人的剑骨,被挖走了。我看了坑底的碎骨——缺口齐整,是刀割的,不是摔的。”
“小六说过,司里有人去剑河收剑,麻袋沉甸甸的。”
“收剑。”苏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透出冷意,“先是剑,再是剑骨,最后是人——这渊里,到底在养什么?”
江野没应声。他答不上来。可他心里知道,这个答案,就在剑河底下。
天亮的时候,长老点卯。
二十一个名字,点了十八个。
长老手里捏着名册,抬头看了一眼剑冢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深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合上名册,挥了挥手:“折在剑冢了,记档。”
人群顿时闹哄哄地炸开了。
“折在剑冢了啊?”有人忍不住嚷出来,“二十一个人过剑冢,一夜折了三个,剑冢晚上还吃人哪?”
“剑冢留人,人留剑冢。”长老的声音平平淡淡,“规矩从三百年前就是这个。嫌死得冤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走。
江野站在人群边缘,盯着长老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三个后生,连问都没人问一句。合上名册的时候,长老顿了一下,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某一行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了。
辰时,队伍开拔。
剑河离剑冢三里,说是河,其实是一道从山腹里劈出来的深涧。两岸石壁黑得发亮,河水也是黑的,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江野站在岸边往下看,水面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人影——映出的,是他掌心里那道剑痕。
他心头一跳,退后一步。
那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队伍都走到河岸那头去了,才收回视线。这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朝他招手——剑冢的剑,河底的水,还有那根红绳。他没有一样接得住。
江野蹲下,捡起一块石子,丢进水里。石子入水,没有声音,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有——像是那张水面,把所有落下去的东西,都吞了。
“别试了。”苏晚棠走上来,站在他身边,“剑河的水,不吞石头,吞剑。三百年来,折在河里的剑修,比剑冢多一倍。”
“你怕么?”
“怕,怎么不怕。”苏晚棠道,“可怕也得过。我爹的剑,就在河底。”
江野转头看她,想起她说过的话——剑胎。她进这渊,一半是为了爹的剑,另一半,是为了自己身上那柄还没醒的剑。
江野没有再问。
他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面。
黑袍人正站在一棵枯树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晨光斜斜打过来,江野看清了——那是一根红绳。
黑袍人捏着那根红绳,慢慢地,一圈一圈,系在自己手腕上。
绳结的样式,江野见过。
三年前,他醒来在一座破庙里,庙里供着一尊泥佛,佛的手腕上,就系着这样一根红绳。泥佛的脸已经剥落了,那根红绳却还是新的,鲜艳得像昨天才系上去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只知道掌心里多了一道剑痕。
他记得那根红绳。眼前的这一根,连系法带绳结,和庙里那根一丝不差。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在泥佛前,把这根红绳解下来,又系上去,系了三次才系好——像是有人教过他,又像他天生就会。
江野的脑子转得飞快。破庙、泥佛、红绳——他三年前醒来的那个地方,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哪儿,可那根绳子的样式,他刻进了骨头里。是巧合?还是有人,从三年前就在找他?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黑袍人忽然抬头。
隔着半片营地,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江野没躲,也没动。
晨光里,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黑袍人手里的红绳,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他抬起手,冲江野,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像在招呼一个故人。
就在这时,剑河的水声响了——不是涨潮,是河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翻涌的水声里,隐约夹着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无数柄剑,在水底互相磕碰。
水面上,忽然浮起一柄剑。
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江野的瞳孔,猛地收紧——那不是他的剑。可那根红绳,是他的。三年前,他离开破庙时带走的;入渊前夜,它还好好揣在他怀里。
而现在,它系在河底浮起来的那柄剑上。
像是有人,在替他问一句话。
问那柄剑:你,还要不要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