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雷之后,守渊镇下了两天雨。雨一停,试炼的山门,却已近在眼前。
试炼前一日,苏晚棠来铁匠铺找他。
“我跟你一起入渊。”她开门见山,“剑胎在渊里,比剑修有用。”
江野擦着锈剑上的雨水,头也没抬:“渊里死人不偿命,你一个姑娘家——”
“我爹的剑,我追了三年。”苏晚棠打断他,“如今剑找到了,可杀我爹的人还没找到。那柄剑为什么会在齐八背后,只有渊里能给出答案。”
江野抬头看她。雨雾里,少女眉间那道剑形灵印,比初见时更亮了几分,像是一柄剑,正在鞘里轻轻鸣响。
“你爹的剑,不是已经找到了?”江野的声音低下来。
“找到的是剑,不是人。”苏晚棠的声音很轻,“那柄剑三年前还在我爹身边,如今却沾着齐八的血,躺在守渊镇的义庄里。这中间隔着的三年,谁动了它,谁用它杀了人——都在渊里。”
“……你入渊,司里让么?”
“报上名了。”苏晚棠道,“试炼的规矩,来者不拒,生死自负。”
雨停的那天,江野去守渊司点卯。
守渊司坐镇守渊镇正中,青瓦黑墙,门口两座石狮各缺一只耳朵。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各镇送来的年轻后生,个个背剑,面色紧绷。江野混在人群里,一身旧袍,腰间别着老瘸打的那柄铁短刀,怎么看都不像来试炼的。
“守渊镇,江野,到。”堂上有人唱名。
江野上前一步。院子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背剑的年轻后生,看他一身旧袍,腰间别着一柄铁短刀,不少人露出讥诮的神色。守渊镇的废物也来试炼?这笑话,够他们说进渊里。
堂上坐着吴桐。他身侧还站着一个黑袍人——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冷又沉。那眼神扫过江野,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司主点名,要你入渊。”黑袍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守渊镇的废物,会磨剑,会验伤,还会当众断案。司主说,这样的人,该进渊里见见世面。”
江野垂下眼,脸上堆着惯常的怂:“回大人的话,小的哪会什么断案……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黑袍人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随手扔过来:“拿好。入渊凭此牌,丢了,死在里面没人收尸。”
江野接住令牌。铁牌冰凉,正面刻着一道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剑渊。
点卯散场,吴桐从后堂绕出来,看了江野一眼,压低了声音:“那个黑袍人,是司主座下的人。你在他面前装怂,装对了。”
“……他叫什么?”
吴桐摇摇头,没有回答,只丢下一句:“渊里见。”
试炼前夜,江野没睡。
他把锈剑擦了又擦,把铁短刀别在腰间,又把那枚铜铃系在刀柄上。老瘸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收拾,半晌,问了一句:“剑,带好了?”
“带好了。”
“剑骨,也带着?”
江野沉默。那截剑骨,他贴身收着,谁也没告诉。老瘸没再问,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伤药。渊里没有大夫,外伤内伤,各一包。”
江野接过来,揣好。
“老瘸,”他蹲下来,看着老人,“我要是死在渊里——”
“死不了。”老瘸打断他,声音很硬,“剑主托付的人,三百年前就订好了。你要是死在渊里,那柄锈剑,就真锈了。”
江野没有再问。他背上锈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镇口,小六追了出来,喘着粗气,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东西:“干粮!我偷的司里的干粮!还有——”他压低声音,“我打听到,试炼第二关剑河,历年淹死的那些人,都在河底同一个位置。你,你到了那儿,绕着走。”
江野把干粮收好,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睡吧。”
“江野,”小六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你……你可得活着回来。”
江野没有回头,只抬手晃了晃:“剑会说谎,人心不会。你放心,我这人,命贱,死不了。”
剑渊在守渊镇以北三十里。
黎明时分,江野赶到渊口。渊口是一道巨大的山坳,两侧石壁如刀劈,正中一扇黑铁巨门,门上锈迹斑斑,爬满青苔。门前已经聚了百十号人——各镇的后生、送行的亲人、守渊司的巡卫,黑压压一片。
人群里,苏晚棠一身白衣,格外显眼。她看见江野,微微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意。
辰时,黑铁巨门沉重地开启。
门开的一瞬,一股森冷的风从渊里涌出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风里有铁锈味,有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剑鸣——像是无数柄剑,在渊底低声呜咽。
渊口内侧,立着一柄巨大的石剑,剑尖朝天,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名字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磨得看不清笔画,新的还带着刻痕——那是历届试炼死去的人,剑主台给他们刻的名。
江野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柄石剑,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他低头,看见锈剑的剑柄上,那行旧刻痕,正隐隐泛着微光。
“剑渊试炼,三关三死。”一名白须长老站在石剑下,声音洪亮,“剑冢,剑河,剑主台。过关者生,不过关者死。生死自负,怨不得旁人。”
众人沉默。
长老一挥手:“开渊门,入渊。”
人群开始往里走。江野刚抬脚,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是那个黑袍人。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江野身边,面具下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冷得像两块铁。
“守渊镇来的,江野。”黑袍人低声道,“三百年前,剑主也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江野的后颈,窜起一股寒意。
“司主说了,”黑袍人的声音更低了,“这一次,你进去,就别想着出来了。”
黑雾从渊口漫出来,吞没了他的身影。
江野站在原地,手里的锈剑微微发烫。
他抬脚,走进了黑雾。
身后,黑铁巨门轰然合拢。渊里,那柄巨大的石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最深的那一道,正在晨光里,隐隐泛着血色。
而石剑背后,第一座剑冢的泥土,裂开了一条缝——一柄剑,无声地从土里立了起来。剑尖没有指向天,却遥遥对准了人群里那个走在最后的、背着锈剑的少年。
剑冢,到了。
而江野掌心那道剑痕,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剑柄——渊里每一柄剑,都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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