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发来监控录像的时候，厉承骁刚从会议室出来。他点开那段画面，手指按在屏幕上，把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背影放大。她背着帆布包，拦了一辆出租车，没有带手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这段监控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姜予姝从天域大门走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夕阳已经落尽了，落地窗外只剩一抹灰蓝色的余晖，岛台上方的射灯亮着，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没有抬头看她。姜予姝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冲在我前面。你会砸东西，你会找人，你会把拳头砸在墙上。你的手才刚好。”她的声音很平，手指搭在膝盖上交叠着。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白上有几道红血丝。
“你一个人去见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一个连裴朔都查不到底细的人。他左手缺了半根手指，是黑鲨现在唯一的头目。他手里有你的照片，有你的住址，有你每天的路线。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一个人去见他。你的手机还在家里。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找你？我还得像上次一样闯红灯冲到停车场，发现你已经不见了，然后呢？然后我再找三年？”
她沉默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等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岛台上方的射灯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姜予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她的回答。他转过身朝楼梯走，拖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转角的时候侧过头从栏杆缝里往下看她一眼。
姜予姝坐在单人椅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她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话“下次，告诉我一声。不用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只需要发一条消息，说你要去姜家。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就一条消息。”她答应了。但她没有做到。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但其实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遇到问题自己扛，习惯了不告诉任何人。她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在她的世界里，“求助”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被写进过字典里。
姜予姝在单人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岛台上方的射灯还亮着，她站起来，上楼。
主卧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她推开房门，他靠在窗边，背对着她，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几道结痂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腐烂的甜腥味。他没有抽烟，没有喝咖啡，只是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她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那件卫衣的下摆。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从小到大，我是姜家的累赘，是我妈的拖油瓶，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存在。我习惯了不拖累任何人。我以为不拖累你就是保护你。我以为一个人去见马库斯，把这事自己扛下来，就是对你最好的方式。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嘴上说不想拖累你，其实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拖累你。”
他转过来。手里的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拇指在砂轮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没有打着火。他把打火机往窗台上一搁，金属壳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多了，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平静得多。他抬起手，把她攥着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抚平。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尾的柱子上。
“从三年前你走进那家酒吧开始，你就是了。你一个人在巷子里被堵，是我的软肋。你在姜家被欺负，是我的软肋。你去姜氏大厦跟你爸谈判，是我的软肋。你出差两周不给我发消息，是我的软肋。你一个人去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是我的软肋。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就不是了？你一直都是。从你坐我对面问我是不是一个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了。躲不掉，改不了。所以我认。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
他把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睡衣布料，还是很快，但从刚才起就一直是这个频率。
“以后有事，先告诉我。”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她头皮上，和之前在巷子里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时一样，稳稳当当的，没有一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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