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合上电脑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姜予姝站在岛台边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没喝。她看着厉承骁从岛台下面又拿出一个杯子,倒满水,放在她之前用的那个杯子旁边。
“以后用这个。防弹玻璃。”他说完就往楼梯口走。姜予姝盯着那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杯子,把手里那个翻过来看了一眼杯底,什么都没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杀过人。”
陈述句。不是问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厉承骁的脚停在第一级台阶上。手搭着楼梯扶手,背对着她,没有转身。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怕了?”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不冷不热。
姜予姝把杯子放在岛台上。水在里面晃了两圈,水面平稳下来以后,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楼梯口的光线不太好,他的脸有一半藏在暗处。他看着她从岛台那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她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是。”他说,“不止一个。”
姜予姝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第一个是在沙漠里。任务目标挟持了一个孩子当人质,我徒手拧断了他的脖子。事后蹲在沙子里吐了好久。队长递给我一支烟,说第一回都这样,以后就习惯了。他说得对,后来我不吐了。连心跳都不会加速。”他靠着楼梯扶手,“你还想问多少个吗?”
姜予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不怕?”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蜷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
“我不怕。”
他的表情变了。他走到她面前。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也在微微蜷着。
“你应该怕。”
“我从小就知道什么人能伤我,什么人不会。”她说,“六岁被推进泳池,没人捞,我自己学会了游泳。八岁被热汤泼在腿上,我没叫出声,因为叫了也没人理我。十二岁拿到第一支钢笔,被扔进垃圾桶,我半夜去翻垃圾桶找回来。十五岁我妈的忌日,我走三个小时去墓园,下暴雨,回来我爸问我去哪了,我说去看我妈,他转身走了。”
“你知道怕是什么感觉吗?怕是被推进水里,脚踩不到底,往上扑的时候听见有人站在池边说‘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哭’。怕是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姝姝,要乖,乖了才能活下去’,然后她闭上眼睛,我再怎么叫她都睁不开了。”
她停下来,把脸上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手指在发抖。
“你问我怕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怕的人。因为你每次出现都把我从退路全断的地方捞出来。”
厉承骁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我怕我自己。我怕自己太喜欢了。我怕自己太依赖了,依赖到你一走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我怕我跟你公开了,到头来发现全京州的人都在笑,笑一个保姆生的私生女怎么配得上你。你以为我是怕你?我是怕我自己配不上你给的这些。”
她说完以后偏开头,把脸转向客厅那边。
他的手伸过来,虎口卡在她下巴上,把她的脸转回来。
“谁跟你说你配不上。”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着情绪的闷,是哑了。
她把他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虎口上那道陈年刀疤,指甲盖还泛着一点刚才揉她膝盖时沾上的药水渍。
“我不知道你跟黑鲨之间到底有多少旧账。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厉承骁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只知道,我跟着你会给你招麻烦。媒体会挖我,姜家会利用我。你的对手会觉得找到一个可以威胁你的人。”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觉得我没有想过这些?”他低头看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我找了你三年。你的身份、姜家、媒体、黑鲨、厉家,每一样我都想过。马库斯已经查到了你。他等到现在才动手,等的就是这个。”
姜予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衬衫的布料,震得又快又重。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想走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每个字都带着震动的余韵,“我给过你机会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