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沿着药圃小径快步前行,暮色从山脊那头漫下来,将两侧的药田染成暗青色。苏清月的身影在前方十步处若隐若现,素白衣裙被晚风拂动,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刻意在等他。
“苏师姐。”林尘在药圃尽头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苏清月转过身,青玉簪在暮色中泛着冷润的光泽。她的目光落在林尘右手虎口那道新裂的旧疤上,停顿了一瞬。
“你来找我,是因为下一场的对手。”她没有用疑问句。
“周显,筑基初期。他是周天赐的族弟,修为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碑老灵识将竭,推演不了几息。我需要灵识的替代品——后山禁地外围的寒铁石。”
苏清月沉默了数息。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一幅简略的地形图在玉面上浮现——药圃西北角,禁地外围第三道岗哨下方,标注着一个极小的红点。
“寒铁石在冰川砾岩层下,埋得不深,但位置恰好卡在禁地禁制的边缘。挖取时不能动用灵力,否则会触发禁制。你只有子时到丑时之间的窗口——那是禁制每日最弱的时段。”
“条件?”
苏清月将玉简收回袖中,目光平静:“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要你还的时候,不许推辞。”
林尘点头。苏清月转身便走,素白衣裙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幽幽响起:“这丫头……倒是痛快。不过小子,寒铁石只能补灵识,补不了修为。筑基初期对炼气八层巅峰,正面硬拼你没有任何胜算。”
“我知道。”林尘将玉简收好,转身往回走,“所以需要你帮我推演一次——只一次,找到他的破绽。”
“老夫灵识只够推演五息。”
“五息够了。”
——
演武台四周的喧哗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林尘站在台西侧,右手虎口的旧刀疤微微发烫,前夜挖取的寒铁石让碑老灵识恢复到了五成,但对付筑基初期的对手,依旧捉襟见肘。对面那个身形修长的锦袍青年正将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姿态从容。
周显,筑基初期,周氏旁支嫡脉,修的是周氏家传的“天罡伏魔功”残篇。他比周玄高了半个头,面白无须,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家族资源堆砌出来的笃定。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沉响:“他的剑路我已录得七成。天罡伏魔功残篇,剑势偏刚猛,每三式一转,第七式必回护左肋。 ”
林尘没有回应。他的目光锁在对手的肩胛上。方才那十几招,他左支右绌,外袍已被剑气割出三道裂口,其中一道贴着肋骨,渗出血痕。台下孙副管事正捻着鼠须,嘴角挂着事不关己的冷笑。
“认输吧,杂役。”周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炼气八层能撑到现在,已经够你炫耀一辈子了。”
台下一阵哄笑。林尘认出了那个声音——外围下注的几名外门弟子正挤眉弄眼。他的视线从对手肩胛移到剑尖,再移到脚下青砖的裂缝。对手右脚在前,重心偏左,这是三式连攻的起手。碑老说过,天罡伏魔功的起手式以左脚为轴,如果对手反其道行之,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左膝有旧伤。”林尘在心里说。
碑老顿了一瞬:“你从呼吸节奏里听出来的?”
“三式之后他吸气浅了半寸。左膝承重时气脉会断。”
碑老没有接话,但林尘感到识海中多了一段剑路推演——碑老将方才交手的所有数据压缩成一条清晰的剑轨,临阵推演出的克制剑法如烙印般刻入他的经脉记忆。那股灵识的灼热从丹田逆行而上,烧过每一条经络,疼得他牙关咬紧。碑老的灵识……在锐减。
对手动了。
第一式,剑光如练,直取咽喉。林尘侧身,剑锋擦着喉结三寸掠过,带断一缕鬓发。
第二式,回削腰腹。林尘不退反进,以左手掌缘硬拍剑脊,火木双灵根催动的灼气在掌心炸开,将剑身震偏半寸。
台下惊呼骤起。
第三式,对手暴喝一声,剑势暴涨,天罡伏魔功的杀招“分云裂石”全力压下。这一剑裹挟着筑基初期全部的灵力威压,空气都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向林尘罩落。
“左膝!”碑老断喝。
林尘没有挡。他的身体在剑光抵达前半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前方斜插,整个人几乎贴着对手的剑身滑过。右手五指张开,火木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道细如丝线的赤芒,直刺对手左膝外侧的阳陵泉穴。
这是碑老方才推演时标注的唯一破绽——天罡伏魔功第七式回护左肋时,左膝会以脚尖为轴内旋,阳陵泉穴会有一刹那的暴露。
赤芒没入膝弯。
对手闷哼一声,庞大的剑势在半空骤然一滞,灵力运转出现裂痕。蓄满的杀招因为根基动摇而崩散,剑气四泄,在青砖上犁出十几道深痕。林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贴着对手身侧旋转,右手赤芒未消,反手拍在对手持剑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
长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两转,斜插进三丈外的台面。
全场死寂。
孙副管事的冷笑僵在脸上,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观战的人群中,几个外门弟子手中的赌签掉落在地。就连远处看台上那位素白衣裙的身影——苏清月——也微微前倾了身子,青玉簪尾端的流苏轻轻晃动。
“你……”周显单膝跪地,左膝已经无法伸直,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林尘没有回答。他的唇角有一丝血迹——方才火木灵力逆行催发,经脉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但他站得很直,喘息均匀,眉骨下的双目静静望着跪在面前的对手。
“外门杂役,林尘,胜。”
裁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台下炸开了锅。“炼气八层赢了筑基初期?”“刚才那步法是什么来路?”“他刺膝盖那一下,火木灵根能有这种精度?”孙副管事的脸色铁青,拂袖转身,腰间铜牌哗啦作响,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林尘走下演武台时,王虎从人群中挤过来,九尺身躯像一堵墙挡开了所有试图围上来的人。他脸上的横疤因为咧嘴笑而扭曲,但那笑容是实的。
“我就说你小子行。”王虎一巴掌拍在林尘肩上,拍得他内伤都震了一下,“不过你嘴角在流血。”
“小伤。”
“小伤个屁。”王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猎户村的土方子,专治灵力反噬。别省,现在就喝。”
林尘拔开瓶塞灌了一口,辛辣的药液烧过喉咙,胸腹间翻涌的灵力渐渐平复。他攥着瓷瓶低声道:“谢了。”
王虎没应声,只是用庞大的身躯替他挡开了一道从看台方向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来自周天赐。
锦袍玉冠的内门弟子站在看台最上层,双手负后,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身旁一名炼气八层的外门弟子已经领命转身,快步朝选手休息区走去。周天赐的视线在林尘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远处看台上的苏清月,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消失在人群之后。
林尘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正被王虎半扶半架着往休息区走,脑中碑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虚弱了许多:“方才那一剑,耗了我三成灵识。你接下来还有两场。”
“我知道。”
“知道就好。”碑老的声音沉了沉,“还有,周天赐身边那个人……他去找了下一场的对手。”
林尘的脚步顿住。他松开王虎的手,回头望向看台高处,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演武台另一侧,下一轮的对手正从休息区起身——是个面容冷峻的少年, 炼气九层,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剑。他正听一个什么人低声说着话,边听边点头,然后朝林尘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却有一种被安排好的笃定。
王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横疤像一条僵硬的虫:“那是周天赐的人。”
“嗯。”
“你认识?”
林尘摇头,将瓷瓶塞回王虎手中。他的右手虎口旧疤还在发烫——碑老的推演能力以灵识为薪柴,灵识即将见底,再推演一次克制剑法,代价会是什么,他不敢问。
但他更不敢输。
炼气八层巅峰的外门杂役走到这一步,已经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苏清月在看着,周天赐在看着,孙副管事在暗处咬牙,那些曾经嘲笑他“废灵根”的外门弟子此刻正在重新站队。
他若现在倒下,一切归零。
“碑老。”他在心中唤道。
“嗯。”
“还剩多少?”
沉默了三息。碑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只够……推演五息。一战之内,五息。”
林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越过王虎的肩膀,落在远处内门观战区的苏清月身上。她正站在锦棚边缘,素白衣裙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拂动,清冷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微微侧了侧头,嘴唇动了一下。
林尘没有看清那个口型。但他能感觉到——那和之前那些看客的眼神不一样。苏清月在看他,在打量他,在计算什么。
碑老突然冒出一句:“苏家那丫头……她手里可能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寒铁石的替代品。后山禁地外围还有一处矿脉露头,比昨夜挖的那处更近,灵识含量更足。但位置在禁地内围边缘——暗哨照不到,可一旦失手,废修逐门。 ”
林尘睁开眼。
“她为什么要帮我?”
碑老没有回答。他的虚影在林尘识海中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有两只深井般的眼睛还亮着微弱的光。
“不知道。但你可以——赌一把。”
淘汰赛第三轮的名单在半个时辰后公布。林尘的名字排在第二场,对手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名字后面的标注让所有外门弟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准内门·特招。”
王虎在林尘身后闷声道:“这就是刚才周天赐旁边那小子?”
林尘没有回答。他目光穿过人群,看见那个锦袍青年正站在周天赐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柄剑——剑身比他刚才用过的短剑长了半尺,剑鞘上的灵纹密密麻麻。
“对。”林尘说,“这一场,比刚才危险十倍。”
碑老在他识海里发出最后一声提醒,声音已经细若蚊蚋:
“五息。小子,你只剩五息。 ”
林尘握紧铁剑,虎口旧疤又在渗血了。他抬头望向内门观战区——苏清月已经不在那里了,素白的身影正穿过演武场侧门,往药圃方向走去。
林尘把铁剑插回腰间,朝王虎说了一句:“帮我盯着周天赐。”
然后他转身,朝苏清月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
半个时辰后,苏清月站在药圃西北角的废弃丹房前,将一枚新的玉简递给林尘。
“禁地内围边缘,第三道林线附近。寒铁石埋得不深,但禁制更强。子时三刻,禁制交替的空隙,你只有半盏茶时间。”
林尘接过玉简,指尖触到玉面上一缕极淡的冰寒之气。他抬头看向苏清月——暮色里她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鬓边青玉簪泛着冷光。
“你为什么帮我?”
苏清月沉默了一息。她侧过脸,目光投向远处后山禁地的方向,那里的浓雾在月色未升的暗幕中翻涌如沸。
“因为十三年前,我苏氏也有人在禁地失踪。”
林尘浑身一震。
苏清月已经转过身,素白衣裙在夜风中猎猎翻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父母,我族叔。他们进的,是同一片林子。”
她走入暮色深处。林尘独自站在废弃丹房前,攥紧手中玉简,虎口旧疤在月色下泛着银白。
碑老在识海中幽幽一叹:“原来如此。这丫头帮你,不全是为了道碑。”
林尘没有接话。他抬头望向夜空,北斗七星悬在天穹,勺柄指向后山方向。十三年前,他的父母走进那片雾里。十三年后,他即将沿着同一条路走进去。
而这一夜,他要先赢下明天的对手——一个拿着他全部情报的准内门弟子。
“碑老。”他在心中沉声道,“明天推演的时候,不要留力。”
“五息,全给你。”碑老的虚影在识海中缓缓凝实,灰雾须发最后一次翻涌如潮,“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你说。”
“活下来。你爹娘还在禁地里等你。”
林尘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他转身朝杂役院走去,脚步沉稳,脊背笔直。身后,后山方向的浓雾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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