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矿脉的火光在夜色里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粒。林尘单膝跪在岩缝前，掌心的火灵根灵力压成细线，探入裂缝中那枚拇指大的铜色矿片。矿片边缘已熔成暗红，杂质如汗珠般渗出，滴在岩壁上“嗤”地腾起一缕白烟。
“再有一刻钟。”碑老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起，比往常虚弱了许多，灰雾般的须发已稀薄得近乎透明，“灵识能补回三成……够撑到秘境开启。”
林尘没应声，左手指节攥着矿片外缘的岩壳，火光映得他眉骨那道旧疤愈发清晰。昨夜从矿脉裂隙中逃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回杂役院，而是绕到北坡更深处——碑老说这里还有一条废弃矿脉的末梢，虽然残韵稀薄，但胜在无人知晓。他需要补足灵识，大比还有三场，周天赐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山风从背后灌下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他忽然偏过头——风里有铁器碰撞的轻响，极远，极轻，像有人踩碎了断枝。
“碑老。”
“老夫听见了。”碑老的双目在虚影中凝成两点幽光，“三个人，炼气七层上下。左后方岩壁后两个，右下方树冠里一个。”
林尘缓缓将矿片从岩缝中拔出，铜色光芒映在脸上忽明忽暗。他压低声音：“周天赐的人？”
“腰间挂的令牌有周氏族徽纹路。你熔炼矿脉动静太大，灵力波动三里外都察觉得到。”
矿片入怀的瞬间，滚烫的金属隔着粗布衣料灼着胸口。林尘没有回头，弯下腰假装整理鞋绑，从靴筒里摸出三枚三角蒺藜——采药时防野兽用的，铁制，锈迹斑斑。他借着起身的动作，将一枚弹向左后方岩壁根部。
“走。”
脚步骤然发力，林尘朝山脊线狂奔。身后很快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接着是怒骂：“他妈的，蒺藜！”
右下方树冠哗啦一响，一道人影跃出，炼气七层的灵力鼓荡带起落叶纷飞。那人御风追来，脚下踩着轻身术，速度比林尘快了近一倍。林尘头也不回，左手从腰间药篓里抓出一把淡黄色粉末，反手扬出。山风倒灌，粉末劈头盖脸罩向追兵。那是他在外门库房顺手牵羊的癞头菌孢子粉，吸入便咳喘不止。
追兵果然呛咳，速度骤减。
“第三个呢？”林尘在心里急问。
“左边！岩壁阴影里——他绕前了！”
林尘猛地向右横折，脚下踩中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顺着陡坡滑下去，碎石哗啦啦滚落，惊起一片夜雀。前方果然闪出一道黑影拦路，那人手持一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寒光。
“林尘，周师兄只想请你去问几句话。”拦路者声音沉闷，“别逼我们动粗。”
林尘站定，胸口急促起伏。怀里的矿片越来越烫，灵识正在被碑老吸收，灵力波动会暴露他的精确位置。他咧嘴笑了一下：“问话？那周天赐怎么不亲自来？”
“你一个杂役——”
话未说完，林尘右手虎口旧疤崩裂，鲜血抹过矿片表面。火木灵根同时催动，一道赤红火光从掌心炸开，裹着矿片熔炼残余的铜屑飞射而出。铜屑在火光中烧成金红色，如暴雨般罩住拦路者。那人急退挥刀格挡，短刀被灼出七八个凹坑。
林尘趁机从陡坡一跃而下，身体在崖壁上弹了两下，借树藤荡向对面山道。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和灵力破空声，一道风刃擦过他左肩，割开粗布衣料，血珠渗出。
“别管他了！矿脉残片的气息消失了！”另一个追兵喊道。
林尘重重摔在山道上，翻滚两圈撞进灌木丛。他咬牙不吭声，等头上碎石不再滚落才慢慢爬起来。左肩伤口不深，但衣料断口整齐，是风系术法——周氏家传的“裂风斩”。
“甩掉了？”他喘着气问。
“暂时。他们在矿脉周围搜寻，以为你藏在那里。”碑老的声音更虚弱了，“灵识补上三成，但矿片未完全熔炼……你用了血引术，伤口不处理会感染。”
林尘撕下衣摆草草绑住左肩。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亮山道上凌乱的脚印和断枝。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三道灵力波动还在矿脉附近盘旋。
“周天赐本人不在。”他低声说。
“他若亲自来，你今晚走不掉。”碑老顿了顿，“但也说明他没想到你真能熔炼矿脉残片……只派了三条狗来盯梢。”
林尘沉默片刻，摸了摸怀里。矿片温度已经降下来，变成一块沉甸甸的暗铜色金属，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碑老从中汲取出三成灵识后，它只剩下一层空壳。
“下一枚矿片呢？”
“秘境里。后山矿脉表层已被采空，深层被宗门阵法封锁，进不去。”碑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秘境开启前，老夫还能维持虚影……但若再动用巅峰之力，灵识立刻枯竭。”
“知道了。”林尘站起来，活动左肩，疼得倒吸一口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山下青云宗外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身，从灌木根部抠出一块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子。那是他上山前留的标记，用来判断是否有人尾随。
石子位置没变，但旁边的苔藓被踩扁了一小块，脚印只有半个，脚尖朝东——有人比他先到过这里，又从东侧离开。
“还有第四个人。”林尘低声说。
碑老沉默一息：“这个脚印……炼气九层。灵力收敛得很干净，老夫方才都没察觉。”
炼气九层。林尘心头一沉。外门弟子中炼气九层屈指可数，能请动这种人的，整个外门只有寥寥几人。他仔细看那脚印——靴尖极窄，鞋底纹路细密，是内门制式。周天赐的人？不对。周天赐若要截他，不会只踩半个脚印就离开。这人跟了一段，发现周天赐的人也在盯梢，就主动撤了。会是谁？
“先回去。”林尘把石子放回原位，“既然没露面，暂时不是敌人。”
下山的石阶被露水打得湿滑。林尘走到半山腰时，远远看见外门杂役院还亮着油灯。王虎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似乎在等他。
推开门，王虎一个箭步冲上来，大手抓住林尘胳膊：“你去哪了？孙副管事傍晚来过，说你私自出宗要记过！”
“孙副管事？”林尘皱眉，把左肩往阴影里偏了偏。
“对，就是那尖嘴猴腮的孙副管事。赵坤倒了之后，杂务堂的事都是他在管。”王虎压低声音，“他说你‘夜不归宿，擅离值守’，要扣你三个月月例。我挡回去了，说你拉肚子去茅房蹲了半天。”
林尘把左肩往阴影里偏了偏：“采药。”
“采药背个空篓子？”王虎瞪着他，目光落在他绑着布条的肩膀上，脸色一变，“你受伤了？谁干的？”
“摔的。”林尘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才说，“孙副管事来记账的？”
王虎虽然憨，但不傻。他蹲下来压低声：“不止孙副管事……内门那边有人来问，说你今晚不在屋里。我挡回去了。问的人长什么样我没看清，披着斗篷。但腰上挂的玉牌是周氏制式。”
林尘坐到床板上，把怀里空壳矿片摸出来放在掌心。暗淡的铜色映着油灯火苗，裂纹中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金红余烬。他盯着那点余烬，脑子里飞快转动——周天赐派人盯梢，说明他白天的胜利已经触及了某些底线。一个杂役出身的弟子连越阶败敌，推演能力暴露得太多。
“王虎，”他抬起头，“明天还要打。”
“打谁？”
“不知道。但周天赐会安排一个准内门弟子。”林尘把矿片收好，“你帮我做件事。”
“说。”
“明天赛前，去外门管事堂门口蹲着。看孙副管事把谁的名字写进出赛名单。看清楚长相、衣着、使什么兵器——不要问，不要搭话，看完就走。”
王虎点头，随即又犹豫：“那你今晚……”
“我守夜。”林尘拍了拍空药篓，“把药材清一清，熬一锅消肿膏。左肩的伤不能拖着。”
王虎看了他半晌，闷声道：“你打不过就跑，别硬撑。”
“放心。”林尘嘴角动了动，“我还有底牌。”
王虎终于站起来，往自己床铺走去。经过林尘身边时重重拍了他右肩一下，什么也没再说。
油灯燃尽时，林尘盘坐在床板上，闭目内视。识海深处，万古道碑静静悬浮，灰雾般的碑老虚影盘坐碑顶，须发比先前凝实了些许，但依然稀薄。
“三成灵识，够推演几次？”
“全力推演，三次。若只做浅层察敌，十次左右。”碑老睁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明日对手若真是准内门弟子，至少炼气八层。你炼气八层巅峰对八层，硬碰未必输。”
“所以用推演找弱点。”林尘说，“但周天赐知道我推演厉害，一定会选一个招式没有明显破绽的人。”
“没有破绽，就制造破绽。”碑老虚影抬手，灵识凝成一线金丝，在识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老夫用灵识为你推演一个通用战术框架，明日你只需填入对手的招式习惯……但记住，最后一次推演之后，灵识将降至一成以下。”
林尘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泛起灰白。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外门演武场沙土的气味。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卯时了。
他起身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着一道素白身影。苏清月背对着他，似乎在看东边泛白的天际线。青玉簪在晨光中泛着冷色，她没转身，只淡淡说了一句。
“周天赐昨晚在弟子堂调阅了你的全部比试记录。”
林尘靠在窗框上：“苏师姐来报信？”
苏清月这才侧过半张脸，眉眼如月照寒潭：“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你身上那枚矿脉残片的气息，藏得再深也会被人嗅到——尤其是内门长老。”
她说完便走，素白衣裙掠过院门外，脚步无声。
林尘目送她消失，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矿脉残片、周天赐盯梢、神秘炼气九层、苏清月的提醒——四条线同时收紧。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旧疤，那里面还嵌着昨夜熔炼时溅入的铜屑。
“碑老。”
“嗯。”
“秘境什么时候开？”
“三日后。”
“够我赢几场？”
碑老没有回答。但识海中那道金丝框架缓缓凝实，化作一副残缺的战术图谱。
林尘关上窗，系紧腰带，推门走向演武场方向。晨钟第二声响起时，王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块木牌，脸色铁青。
“出赛名单出来了。”王虎把木牌递过来，“炼气九层巅峰，内门候补——‘青锋剑’柳三。”
林尘接过木牌，指腹摩挲过那个名字。柳三，不是白名单上的任何一人。准内门弟子，炼气九层巅峰，青锋剑。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演武场攒动的人影，落在远处看台上那道锦袍玉冠的身影上。
周天赐正与人谈笑，似乎感受到目光，远远瞥来一眼，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轻笑。
林尘把木牌递还给王虎：“帮我查柳三惯用招式。”
“已经打听了——青锋十三式，擅长快攻，左肋有一个习惯性空档。”
林尘点头，抬脚走向演武场入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怀里的矿脉空壳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灵识将竭，而敌人已至。
而在内门某处精舍，周天赐将一枚传讯玉简收入袖中。昨夜派出去的三条狗虽然没有截住林尘，但带回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矿脉残片中含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与周氏祖传的‘道碑余韵’记载一模一样。
“果然如此。”周天赐端起茶盏，目光阴翳，“林尘在矿脉里找到的东西，祖父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看来后山深处，确实有道碑本体封印的线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内门连绵的琉璃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光，而更远处的后山禁地笼罩在浓雾之中，终年不散。
“三日后秘境开启。在那之前——”周天赐指尖在窗上轻轻一划，“让柳三在擂台上废了他。留一口气就行，我要亲自问问他，矿脉深处到底还有什么。”
晨光从山脊那头漫过来，把整片外门建筑染成淡金色。林尘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远远看见苏清月站在霜台边缘，素白衣裙被风吹得猎猎翻动，青玉簪在日光中一闪而过。
她没有看他，但林尘知道，她方才一定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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