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台上的风带着初冬的肃杀,卷过青石栏杆,吹得苏清月鬓边那支青玉簪微微晃动。
她站在霜台边缘已有一炷香的时间,目光始终落在下方演武场角落那方寸之地。
林尘正在练功。
火木双灵根,废品。这一点全青云宗三千外门弟子都知道。可苏清月此刻看见的,却是一套她从未在宗门任何典籍中见过的拳法——拳风带火,步法含木,火借风势走得极稳,木行步法中又暗藏生发之意,每一招衔接处几乎看不到寻常低阶功法常见的灵力滞涩。
“有趣。”
苏清月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师姐,该回去了。功法阁今日盘点,你还要去核验玉简。”
“再等片刻。”
苏清月没有回头。那双常日里清冷如月照寒潭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她看到林尘收拳,双掌合拢,左手掌心腾起一团赤红火焰,右手五指张开,木行灵气从指尖渗出,二者在胸前交汇,竟凝成一团青赤交织的灵力漩涡。漩涡虽小,不过拳头大,却转得极为匀称。
“火木双行,寻常修法都是火克木、木耗火,两不相容。”苏清月自言自语,“他却能令二者相生而转,灵力不泄反增。”
身后的功法阁管事又劝了一句:“师姐,那不过是外门杂役在胡乱挣扎罢了。废灵根就是废灵根,再怎么练也——”
“你看他转了多少息了。”
管事一愣,低头望去。
林尘胸前的灵力漩涡仍在旋转。
“三十七息。”
苏清月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功法阁方向走去。走出数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传我的话,霜台观演,闲人止步。”
管事面色一变,连忙低头应下。
霜台是内门弟子观演之地,向来只有内门弟子有资格登临。苏清月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管事不敢揣测,只是飞快地退下去传令。
冰灵根天品,苏氏旁支最被看好的天才,青云宗内门大比三甲常客。她的一句话,抵得过外门一百句闲言碎语。
林尘并不知晓霜台上发生的一切。
他收功之后,盘坐于花坛石台之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火木双行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路线,是他从道碑推演中重新拆解过的——碑老说,火木天生相克,但若能找到那个“转”的节点,两者便可互为薪柴。
“找到那个转点,我花了七天才摸到边。”林尘低声说。
脑海中浮现一道苍老虚影,须发如灰雾翻涌,碑老的声音在他神念中响起:“七天摸到边已经惊世骇俗。你当古往今来那些天骄是什么?给你同样的推演之法,他们也要月余才能寻到一丝契机。”
“碑老,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我在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坤虽然倒了,但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林尘默然。
就在这时,外门广场方向传来一道钟声,悠远而急促,连续响了七下。
外门弟子大比,七日后举行。
钟声未落,广场上已炸开一片议论声。林尘从花坛边站起身,目光穿过层层人头,看见传功殿前的告示墙下已经围满了人。他挤进去,抬眼看去,榜首处一行朱砂大字赫然在目:外门大比,优胜者前五名可入内门。
“前五名。”林尘攥紧了拳头。
人群中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兄弟!”
王虎那张虎背熊腰的身形从人群里硬生生挤了过来,脸上一道横疤因为咧嘴笑而扭曲,看起来反而更凶了。“我打听清楚了,这回大比方式改了。不再是纯擂台比斗,先过三关筛人,最后一关才是擂台对决。”
“三关是什么?”
“第一关考灵力浑厚,第二关考功法领悟,第三关考实战应变。”王虎压低了声音,“前两关我都不怕,第三关稍微有点麻烦。兄弟,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
林尘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回头看去。
广场对面,人群边缘,一个锦袍玉冠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周天赐。
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周天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他身边跟着两名执法堂弟子,面孔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王虎脸上的笑也收了:“那孙子怎么来了?他不是内门弟子吗?”
“来踩点的。”林尘收回视线,声音平静,“赵坤倒了,他在外门已经没有眼线,所以亲自来看。”
“盯上你了?”
“大比之前不会动手。他丢不起那个人。”林尘回想碑老的话,又补了一句,“但大比之后——不好说。”
王虎咧嘴一笑:“有兄弟我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林尘没接话,只是朝着霜台方向看了一眼。刚才练功时,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冰寒而锐利,与周天赐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截然不同。此刻霜台上空无一人,只剩青石栏杆上凝结的一层薄霜。
“怎么了?”王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林尘摇摇头,“走,陪我去趟丹房。大比之前,我要炼几炉丹药备用。”
两人转身离去。
霜台之上,苏清月并未真正走远。她站在功法阁二层的窗前,隔着琉璃窗扇目送林尘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尽头。方才传话的管事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方才练的那套拳法,你看出什么了。”苏清月忽然开口。
管事犹豫了一下:“属下……眼拙。”
“他的火行灵力走得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木行灵力的节点上。这不是巧合,是经过精密推演的。”苏清月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前,神念注入片刻,再将玉简放在桌上。
“把我方才看到的拳法拓入玉简,送去百工阁,请陈供奉鉴定功法来源。”
管事接过玉简,欲言又止。
“说。”
“师姐,一个外门杂役而已。就算功法古怪些,也不过是——”
“三个月前他还是炼气三层。”苏清月打断他。
管事怔住。
“赵坤克扣他的月例,采药任务给他分最远的路线,丹药补给全部截留。”苏清月走到窗前,看着结满薄霜的青石栏杆,“可三个月之内他从炼气三层到了炼气八层。这个速度,内门里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管事额头渗出冷汗:“师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七日之后外门大比,盯紧这个名字。”苏清月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另外,查查周天赐最近在外门的动向。他手伸得太长了。”
管事应声退下。
苏清月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外门丹房的方向。丹房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有人正在里面炼丹。她指尖轻轻点在窗上,灵力凝出一小片冰花,又看着它在风中消散。
“火木双行……相生而转。”她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敛去了眼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转身走入功法阁深处。
与此同时,外门丹房之中。
林尘将最后一味药材投入丹炉,火行灵力在炉底稳稳托住那股热力,木行灵力则沿着他左手经脉渗入炉壁,催发药材之间的药性融合。这方法是他从碑老推演的丹方中改良而来——寻常炼丹师用单灵根控火,火候全靠灵力强弱硬撑。但若在炉壁加入木行灵力滋养药性,丹药成色至少提升两成。
“成色上品。”碑老在他神念中啧了一声,“放到市面上,一颗至少三块下品灵石。”
“三块?”王虎守在门口,听到这话瞪大了眼,“那你这炉出十二颗,就是三十六块灵石?”
“成本二十块。”林尘揭开炉盖,丹香扑面而来,十二颗圆润的赤色丹药静静躺在炉底。
“净赚十六块!”王虎掰着手指头算完,脸上的横疤都笑弯了,“兄弟,你这炼的不是丹,是灵石啊。”
林尘把丹药收入瓷瓶,分了一半递给王虎:“拿着。”
“这不行,这是你——”
“大比之前每个人都需要补充灵力。”林尘把瓷瓶拍进王虎手里,“你第三关的实战应变,没有灵力补给就是空谈。”
王虎攥着瓷瓶,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力点了点头:“行。兄弟不说谢。大比上,谁挡你的路,我先替你揍趴下。”
林尘正要接话,脑海中碑老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小子,外面有人。”
林尘神色微变,示意王虎噤声。他走到丹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一名执法堂弟子正站在丹房外的槐树下,装作看风景,目光却始终盯着丹房的方向。
“周天赐的眼线。”林尘低声说。
“让我去——”王虎撸袖子就要往外冲。
“别动。”林尘按住他,“现在动他,就是给周天赐递把柄。”
“那怎么办?让他天天盯梢?”
林尘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碑老,你方才说丹药净赚十六块灵石——十六块,够不够买一张匿踪符?”
碑老在他神念中哼了一声:“匿踪符,下品三块灵石,中品十二块。够你买一张中品的。不过——你舍得?”
“灵石是拿来花的。被人盯着动弹不得,才是真的亏。”
林尘从瓷瓶里倒出剩下的丹药,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对王虎一笑:“走,先去趟坊市。给咱们这位执法堂的朋友,买点见面礼。”
王虎虽然没全明白,但看林尘的笑容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顿时咧嘴笑出了声。
两人从丹房后门离开,汇入外门弟子的人流之中。槐树下的执法堂弟子一怔,再想去追,人流已将那两个身影吞没。
而在丹房对面的回廊转角,一道素白衣裙悄无声息地隐入廊柱阴影中。苏清月方才并没有真正离开——她从功法阁出来之后,绕道外门,恰好看见林尘和王虎从丹房后门溜走。
“匿踪符?”她低声重复了碑老的话——她当然听不见碑老的声音,但方才林尘的口型她看得清楚。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一枚冰蓝色的传讯符无声凝成,消失在掌心。
做完这些,她转身离去,素白衣裙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远处霜台之上,最后一抹余晖从琉璃窗扇上滑落。
天色渐暗,青云宗的夜色笼罩下来,外门各处亮起零星的灯火。而霜台之上那道清冷的目光,已在黑暗中留下了属于它的注视。
大比七日倒数,暗流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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