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杂役棚时,通铺上的人已经睡了大半。林尘没有点灯,摸黑坐到自己的铺位上,从药囊里取出断肠崖带回来的那两株月见草根须。他没舍得全采,掰了几段根须藏在药囊夹层里——碑老说过,月见草根须里蕴着“清心”道韵,虽然微弱,但足够他再熔一次。
他盘膝坐定,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运转熔炼法。根须中的道韵比凝血草更细,却更纯。一缕青白色的光晕从根须中剥离,顺着虎口旧疤渗入经脉。碑老在识海中沉默地护着他的经脉,等道韵完全铭入火灵根后,才低低说了一句:“清心道韵入体,你短时间内不会中迷药了。但只有一次,用完就没了。”
“够用。”林尘收功躺下,把受伤的左肩搁在草垫上。断肠崖的掌伤还在隐隐发痛,但比起三年前那些挨了打连药都买不起的日子,这点伤不算什么。
明天,他要去坊市。
——
第二天清晨。
林尘把最后一捆灵草码进竹篓时,棚顶漏下的晨光刚好照见他虎口那道旧疤。
疤口边缘泛着淡青——是昨夜熔炼月见草根须时道韵入体的痕迹。昨夜从断肠崖回来,他拖着满身伤处理完伤口,本该倒头就睡。
但王虎走后,他从药囊里取出那两株没采的月见草残叶,他留了个心眼,把根须掰了几段带回来。碑老说过,月见草根须里蕴着“清心”道韵,虽然微弱,但足够他再熔一次。
他盘坐在通铺角落,借着窗外月光运转熔炼法。月见草根须里的道韵比凝血草更细,但更纯。一缕青白色的光晕从根须中剥离出来,顺着虎口旧疤渗入经脉。碑老在识海中沉默地护着他的经脉,等道韵完全铭入火灵根后,才低低说了一句:“清心道韵入体,你短时间内不会中迷药了。但只有一次,用完就没了。”
“够用。”
“三株凝气草,两株活气花。品相三成,炼成辟谷丹能换十二块下品灵石。若按老朽的方子走,十八块。”
“赵坤定的价,三成归采药人。你炼出花来,他按三成收,多出来的全进他腰包。”林尘把竹篓甩上肩,脚步已经跨出门槛,“十二块和十八块,到我手里都是三块六。”
碑老沉默片刻。“……所以你要自己找买家。”
“外门三千杂役,每人每月至少吃三颗辟谷丹。这笔账,赵坤算了十年,该换人算了。”
晨雾还没散尽,林尘没去采药堂交任务,拐上了去坊市的小径。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几块青石板上有裂缝。第三十七块裂缝最大,雨天积水能照见人脸——此刻正映着一个人影从侧方插进小路。
王虎的体型在雾里像一堵移动的墙,脸上横疤被水汽蒸得更显眼,声音压得极低。
“赵坤在采药堂等你半个时辰了。他昨天调了三个杂役去矿脉,今天本该你去的班,岗位牌上写的是‘待定’。你这时候不去交药,他更有由头。”
“所以我不去交药。”林尘没停步,“你去过坊市西角那间‘百草铺’吗?”
王虎愣了愣。“那铺子收散货,价压得比赵坤还狠。掌柜是个——”
“是个炼气五层的散修,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百草掌柜。他收散货压价,是因为他不缺低品灵草。但他缺丹方。”林尘从袖中摸出一片薄木片,上面用刀尖刻着几行蝇头小字,“昨晚推演引气诀时,顺带把凝气草和活气花的药性倒推了一遍。三比二的比例,文火熔炼,能出上品辟谷丹。这个方子,赵坤手里没有,百草铺也没有。”
王虎盯着那片木片,横疤皱成一团。“你哪来的丹方?”
“梦里捡的。”林尘把木片收回袖中,脚步加快,“你回去歇着,别让赵坤看见你和我一道。”
王虎犹豫片刻,转身往相反方向走,粗粝的声音被雾裹住送来一句:“百草铺掌柜不好相与。谈不拢就撤,别硬来。”
坊市西角在青云宗外围坊的夹缝里,夹在两家铁匠铺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入。林尘推门时,柜台后的百草掌柜正在碾药。碾槽底部的药渣呈暗紫色,是上个月进的凝气草——品相极差,但碾得细碎均匀,说明这人手劲稳、耐性足。
“收散货走侧门。”掌柜头也没抬。
“不卖货。卖方子。”林尘把木片拍在碾槽边缘,“凝气草两株、活气花一株,文火三刻,去渣留液,入模阴干十二时辰。出丹率七成,丹色可达上品。”
碾轮停了。百草掌柜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不像常年碾药的人。“出丹率七成——你试过?”
“昨夜试了三炉。第一炉火候过了,第二炉比例对但没去净渣,第三炉成了。”林尘从怀里摸出三颗碧色丹药,摆在柜台上,丹面光润如翠,正是上品辟谷丹的标志色。
掌柜拈起一颗对着门外天光看了许久,又凑鼻前嗅了嗅。“方子留下。开价。”
“三十块中品灵石。”
“五块。方子这东西,说穿了不值钱。”
“掌柜的碾槽里那些凝气草,品相不过两成。按我方才的方子,两成草炼上品丹,出丹率掉到五成,但每炉成本降了四成。三十块中品灵石您算算回本要几天。”
掌柜沉默了好一阵,指节在碾槽边缘敲了七下。“二十块。方子归我,你不能在同一条街再卖。”
“成交。”林尘把木片推过去,“不过有一条——我不在坊市露面。以后每月送三炉成丹来,按市价八折给您,您转手就是利。”
掌柜眯起眼。“你不怕我拿了方子自己反推?”
“您碾槽里那些两成草,今早之前没人能炼上品丹。您就是有方子,没有我的提纯手法也白搭。这手炼丹术——”林尘指了指自己右手虎口,“三年采药磨出来的,学不去。”
二十块中品灵石沉甸甸压在掌心时,林尘心跳快了半拍。三年来他经手的灵石加起来不到这个数。碑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哼了一声。
“还算没蠢到家。不过小子,二十块中品,换不来你突破炼气五层。”
“谁说要靠灵石买药突破?”
碑老噎住了。
当天夜里,林尘把十九块中品灵石铺在床板上。道碑虚影从识海中浮出来,碑老须发翻涌如灰雾,双目深井似的盯着石面。十九块灵石在道碑映照下逐一熔化,化作一缕缕灵液被碑面吞噬。碑面第一层原本模糊的字迹亮了一行,是引气诀的补全篇——比他自己推的多出三成篇幅,直指炼气五层的关窍。
“第十九块留着。”碑老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些,“你连破两层需要稳固根基,留一块应急灵石比全熔了有用。老朽统共就你这么一个能说话的人,别炼废了。”
林尘没接话,盘膝坐定,运转引气诀。灵液顺着经脉涌入丹田时,他清晰感觉到火木双灵根同时震颤——以往三年从未有过的感觉。木灵根生发,火灵根熔炼,两种原本相克的属性在道碑推演过的脉络里并行不悖。半夜时分,丹田气旋第一次凝出实质,炼气四层的壁障像纸一样被捅穿。
凌晨又破五层时,林尘耳中嗡鸣片刻,然后听见了窗外百步之外虫蚁爬过枯叶的声音。五感精进是炼气中期的标志。他睁开眼,碑面第一层已经重新归于朦胧,但角落里多出一行极淡的小字,像一个被临时关上的门。
“第一层推演完,第二层才能解封。”碑老的声音疲乏得很,“你修为不够,强行看后面只会烧了识海。睡吧,明早还有硬仗。”
硬仗来得出乎意料地早。
天刚蒙蒙亮,赵坤的脚步声就停在门口。三年来林尘听惯了这个脚步声——尖头皮靴落地时右脚总比左脚重三分。但今天多了另一个更轻的步点,落在赵坤身后半步处。
门被推开时林尘还在打坐收功,炼气六层的灵压再也藏不住。赵坤踏进门槛的那只脚顿了一下,尖脸上一对鼠目缩了缩。他身后站着一个锦袍玉冠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却像在看一块沾了泥的抹布。周天赐,内门弟子,赵坤背后的靠山,周氏修仙世家的旁支子弟。
“炼气六层。”赵坤的声音拔高了,“林尘,你三天前还是三层。哪来的丹药?还是私吞了采药堂的灵草?”
周天赐没说话,目光已经扫过整间屋子。床板上散着几片碾碎的草渣,墙角竹篓里的残草还带着露水。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林尘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边缘,道韵留下的淡青纹路还没完全消退。
“没吃丹药。”林尘站起身,平静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夜里打坐,自然突破。”
“放屁。”赵坤上前一步,腰间钥匙哗啦作响,“引气诀全篇只到三层,你拿什么突破?说,是不是偷了藏经阁的功法?”
“引气诀全篇确实只到三层。”周天赐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引气诀原是上古残篇,宗门补全的部分本就存疑。林师弟若说有奇遇……不如去执法堂说清楚。”
执法堂。赵坤嘴角扯出一丝阴笑。进了执法堂,管你有没有罪,先打二十鞭再问话。周天赐这是要直接废人。
碑老的声音在识海炸开:“不能去。那小子袖子里藏着锁灵符,进执法堂之前就能封了你的经脉。”
林尘没动。他看了一眼周天赐腰间的玉佩——温润莹亮,是上品养灵玉。又看了一眼赵坤腰间那串钥匙——八年了,每把钥匙对应采药堂哪个库房,他了如指掌。
“周师兄说得对,引气诀确实只到三层。”林尘语气平缓,“所以我没有用引气诀。我用的是熔炼灵草时推演出的法子——既然凝气草和活气花能炼上品丹,那药性残留的道韵能不能引气归元?我赌了一把,侥幸成了。”
周天赐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熔炼灵草得道韵——这事只在古籍残页里提过,若真有人能做到,靠自悟炼丹术突破两层完全说得通。比“偷功法”的罪名麻烦得多。
“你炼的丹呢?”周天赐问。
“卖了。坊市百草铺,二十块中品灵石,掌柜可以作证。”林尘从枕下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正是碑老让他留下的那块——随手抛给赵坤,“赵管事的月例我照交三成,六块中品。这块先抵着,剩下的月底补。”
赵坤接住灵石,脸上的阴笑僵在半路。二十块中品——他管采药堂一个月经手的灵石流水也不过五六十块。这个杂役一夜之间赚了三分之一的月流水,还是走的正经路子。他下意识看向周天赐,后者目光沉了沉。
“炼丹术……自悟的?”周天赐往前踱了一步,离林尘不到三尺。上品养灵玉的微光几乎照到了林尘脸上,“林师弟有这个本事,留在外门采药可惜了。”
碑老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警告。林尘听懂了三重意思——第一,周天赐动了收人的心思。第二,若林尘应下,炼丹术就成了周家的私产。第三,若林尘拒绝,周天赐离开这扇门后,赵坤的手段就不只是调班挖坑了。
“承蒙周师兄抬爱。”林尘弯腰拾起地上那几片草渣,摊在掌心递过去,“这是我昨晚失败的两炉药渣。火候过了,丹没成,但道韵散了七成还有三成。就靠这点残韵,我突破了四层。周师兄若看得上这把炼丹术,我愿每月为内门供三炉上品丹——换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爹娘的失踪案卷。十三年前后山禁地的值守簿、巡查记录、进出名录。我要看。”
周天赐的瞳孔骤然一缩。十三年——后山禁地——他显然知道些什么。那张俊朗的脸上闪过极快的一丝异色,然后恢复成居高临下的淡漠。
“每月五炉上品丹。”周天赐转身往外走,锦袍在门槛上拖出一道弧线,“案卷的事,等你的丹进了内门药库再说。”
赵坤跟着退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林尘一眼。尖脸上那两撇细须抖了抖,鼠目里的东西比刚才更冷。门关上时,林尘听见周天赐在院墙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五感精进后听得清清楚楚。
“盯住他。后山的事……别让第二个人碰。”
碑老的声音沉下来。“小子,你不是要查父母下落。你是拿命在赌周天赐怕什么。”
“怕的东西才有价值。”林尘张开左手,掌心那几片草渣里,有一片背面刻着极细的刻痕——是周天赐跨进门槛时,他顺手从对方袍角刮下来的。刻痕是一串数字,像日期,又像坐标。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十三年。后山禁地。我爹娘失踪那天,周家有人在值守簿上改了一个字。
碑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天多炼两炉丹。你要的东西,不会白给。”
林尘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片刻着刻痕的草渣夹进随身的小册子里,合上,贴身收好。
那串数字的前四位他已经推出来了——十三年前。后六位像是坐标,但他暂时解不开。
碑老在识海中低声道:“这组坐标的方位,在后山禁地深处。你父母失踪的那片区域。”
林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昨夜刚从断肠崖回来,今天又拿到周天赐的刻痕。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禁地。
他闭上眼,把刻痕的日期和坐标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想起王虎昨夜说的“赵坤屋里有个刻着林字的木匣”。木匣、案卷、刻痕、石龛上的半个“镇”字——所有线头都在往一起拧。
“碑老。”他在心中开口,“明天坊市卖了丹方之后,我需要去一趟管事阁。”
“管事阁三层有赵坤的暗格。王虎盯了三天,说赵坤每隔几天就上去翻一次。”
碑老沉默片刻:“你想拿木匣?”
“不拿。只看。”林尘睁开眼,“赵坤不敢动那个木匣,说明木匣里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我只要确认木匣上那个‘林’字是不是我爹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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