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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月例克扣

《万古道碑》 九华猎手/著, 本章共3096字, 更新于: 2026-09-24 15:36

青云宗外门杂役处,日头刚爬上山脊,院子里已经排了三十来号人。

林尘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攥着那块刻了自己名字的铜牌,指节发白。前面的人一个个领了月例灵石快步离开,轮到他时,管事赵坤连头都没抬,枯瘦的手指拨了两下算盘,嘴角两撇细须跟着话音抖了抖:

“林尘,火木废灵根,本月采药配额十株,实交三株,扣七株;灵石月例四枚下品,扣三枚。”

赵坤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灵石,“啪”地拍在桌角,灵石滚了两圈,差点掉地上。

“三株……赵管事,我上月明明交了十一株,超额一株。”林尘声音不高,手里铜牌攥得更紧,“而且四枚灵石扣三枚,这已经是连续第十一个月了。”

“嗯?”赵坤终于抬起眼皮,鼠目里一丝冷笑,“你是在质疑我记账?”

院子里剩下的几个杂役放慢脚步,没人敢停,只在门口偷眼往回看。

林尘没退。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签收单,上面写着十一株药材的名称和重量,底下印着采药房的验收印。

“这是采药房给的签收单,白纸黑字。”

赵坤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慢悠悠走到林尘面前,用账册扇了扇鼻尖:“签收单?你交到采药房,那是未入库。月例配额以入库为准,采药房只管收,管事处只管发——中间损耗嘛,你自己品。”

他话音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笃定,好像在教一个不懂规矩的外行。

“损耗?三年了,每年每月的损耗全落在同一个人头上?”林尘声音压不住了。

赵坤脸色一沉,一把扯过那张签收单,当着林尘的面撕成两半,碎纸往地上一撒。

“林尘,你一个刚入炼气门槛的废物,我给你三枚灵石已经是看在你爹娘……”

他没说完,但“你爹娘”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尘耳朵里。十三年前,林尘五岁,父母林远、苏岚在后山禁地失踪。三年前他入宗时,父母已经失踪十年。到今年,整整十三年。赵坤是知道的,全外门都知道。提到父母,林尘右手虎口的旧刀疤隐隐抽痛。

“赵管事,您要扣,可以。但在场的人都看着,账册也都在。”林尘声音低下来,眼睛盯着赵坤腰间那串钥匙,“如果管事处查账——”

“啪!”

赵坤一巴掌扇过来。林尘早有准备,侧身退了半步,掌风擦着耳廓过去,打翻了身后的木架,一摞账册哗啦啦砸在地上。

“反了!”赵坤尖声喝道,“一个废灵根杂役,敢在管事处撒野!来人——”

院门口两个外门巡卫闻声跑了进来,一左一右按住林尘肩膀。林尘没挣,他知道挣也没用,他刚入炼气门槛,巡卫至少炼气五层。

赵坤整了整袖口,俯身捡起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故意扬声道:“林尘,本月采药任务未完成,罚扣三个月月例,另记过一次。下次再犯,直接禀报外门执事,逐出宗门。”

三个月月例,扣的是他往后三个月的活路。

林尘被巡卫架着拖出管事处,扔在院外的石阶上。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渗出来染了灰裤。

“呸。”巡卫啐了一口,转身回去。

片刻后,赵坤从门里踱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林尘,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你爹娘当年要是懂点规矩,也不至于往后山跑。一样的倔骨头。”

说完转身进门,咣当把门关了。

林尘跪在石阶下,手掌按着膝盖上的伤口,牙关咬得咯吱响。他不是没争过——入宗三年,他每个月都在争。从一开始跪着求,到站着讲理,到拿签收单对质。结果都一样,赵坤一只手就能把他按死。

实力即公道。

这五个字在青云宗不是口号,是铁律。外门三千杂役,能进内门者百中无一,而废灵根连参加外门考核的资格都要靠管事批条。赵坤卡着他,就是卡着他最后一点可能性。

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递了块粗布。

“擦擦,别渗到裤子里,干了不好洗。”

林尘抬头。一个九尺高的壮汉蹲在旁边,虎背熊腰,脸上一道横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但眼神没什么凶气,倒有点憨。

“你是新来的?”林尘接过粗布按在膝盖上。

“来了三个月了,王虎,体修。”壮汉伸手把林尘拉起来,动作小心得像怕捏碎他,“兄弟,你也别怪赵管事心黑,外门管事都这德性。我上个月的月例也被扣了两枚,说是‘拳桩站得不稳,损耗筋骨补贴’。”

“拳桩不稳也算损耗?”

王虎挠了挠后脑勺:“他说了算呗。我一个猎户村出来的,不懂账,但胳膊拧不过大腿。”

林尘看着王虎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真实。

“不过我说林尘,”王虎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也挺有种,敢当众跟他顶。我听说你爹娘……”

“别提。”林尘打断他。

王虎立刻闭嘴点了点头,拍了拍林尘肩膀:“走,我那儿还有点粗粮饼,你膝盖这样今天也上不了山。”

两人往外门杂役居所走。路过采药房时,林尘脚步顿了一下。采药房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上面堆满了刚从后山运下来的药材,好几个杂役正在卸货。一个穿灰袍的老药农坐在门槛上碾药,碾轮吱呀吱呀地转。

林尘盯着那堆药材,忽然问:“王虎,你知道后山禁地外面那片野药坡吗?”

“知道啊,那不是不让去吗?有禁制。”

“禁制边缘有一片雾谷,雾大的时候能看见一株黑参。我上次远远看见,但雾散就没了。”

“黑参?那玩意儿至少值十枚中品灵石吧?”

“嗯。”

王虎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禁制边上,被抓住要重罚的。而且那片雾谷邪乎,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迷路。”

“我去年迷过一回,躺了两天才缓过来。”林尘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王虎没看到他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那次不是迷路,是有人故意改了路标。赵坤手下的人干的,但他没证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林尘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王虎,你信灵根定命吗?”

“信啊,不信能咋办?我是土火双灵根,中品,不也在这搬石头?修行这玩意儿,除灵根,还得有资源、有师承、有丹药。你有好灵根没资源,照样白搭。至于废灵根……”王虎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尴尬地住了嘴。

“废灵根。”林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对,我是废灵根。”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被赵坤抢走月例后,夜里跑去后山禁地边缘,跪在封印外哭了半夜。那时候他十八岁,觉得这辈子真完了。哭到后半夜,手上抹了一把禁地石碑上的露水擦眼睛,结果露水混着虎口旧刀疤蹭出的血,一起渗进了石碑表面。

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个苍老的声音响了一下,像沉在水底千年的钟,被人敲了一记。只有半句——“三万载……终于……”

然后就没声了。

他以为是自己饿晕了。

此刻林尘走在杂役居所布满泥泞的路上,那半句话又浮上脑海。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的旧刀疤,刀疤没什么变化。

“林尘?”王虎推了他一把,“你发什么愣?”

“没事。走吧,拿粗粮饼。”

两人推开杂役居所的木门。十几号人挤在一个通铺上,空气里是汗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林尘在自己角落坐下,从草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粗粮饼,硬得能砸核桃。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

王虎坐在旁边啃自己的饼,忽然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刚才问灵根,我想起来——内门有个苏清月师姐,天品冰灵根,那才叫灵根。听说她一人一剑,在秘境里斩了头三阶妖兽,内门第一。”

“苏清月。”林尘没接话,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别想了,那种人。”王虎咧嘴笑,“咱们先想想下个月怎么活。赵坤卡你三个月月例,你吃啥?”

林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雾谷那株黑参,我去拿。”

“你疯了?”

“黑参不拿,三个月饿也饿死了。”林尘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又渗了血,但他没管,“而且,我想试试一件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王虎追问了两句,他只摇头。

试什么事?试半夜脑子里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试他三年前跪在石碑前流的血,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

后山禁地的雾,今天比往常都浓。

林尘推开杂役居所的门,暮色正往下压。他回头看了王虎一眼。

“要是我没回来,帮我把我床底那本《百草录》还回采药房,别让赵坤的人搜去。”

王虎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你太壮,雾谷里转身都难。”林尘说完直接迈步走了。

他走得不快,膝盖上的伤在隐隐作痛。但右手虎口的旧刀疤,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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