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夏诗琪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战场。
不是史书上的战场，不是电视剧里的战场。
是真正的战场。
她带着五百人，从山梁上冲下去，冲向敌营的东南角。
冲到一半，她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的味道。
铁锈味，混着内脏的腥气，混着粪便的臭味。
那是人死前的味道。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可她咬着牙，没有吐。
因为她看见了那些人。
地上躺着的人，还在动的人，趴在地上往回爬的人。
有一个士兵，肠子流出来了，还在往回爬。
有一个士兵，一条腿断了，靠在石头上，手里还握着刀。
有一个士兵，才十六七岁的样子，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夏诗琪跳下马，跪在那个十六七岁的士兵身边。
她伸手去探他的颈动脉。
没有了。
她又摸下一个。
没有了。
再下一个——
有。
很弱，很快，一百四十次。
失血性休克。
她撕开自己的裙子，按住他大腿上的伤口。
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热的。
"止血带！"她喊。
"什么带？"
"布条！绳子！什么都行！"
一个士兵递过来一截腰带。
夏诗琪把它绑在伤口的近心端，绞紧。
血慢下来了。
"抬走！"
"抬到哪儿去？"
"抬到山梁后面！快！"
她爬起来，冲向下一个。
那是一个腹部贯穿伤的士兵，刀还插在肚子里。
不能拔刀。
拔了会大出血。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刀不能拔！"
"监军……"那士兵的脸白得像纸，"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我娘……我娘还在家等我……"
"不会死，"夏诗琪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布塞住伤口周围的缝隙，"你娘还在等你，你就死不了。"
"真的？"
"我是大夫，"夏诗琪说，"大夫说的话，你要信。"
她抬起头，喊：
"抬走！"
"抬到山梁后面去！把所有能抬的都抬走！"
"一个都不许落下！"
那一夜，她救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她自己记的数目。
三百一十七。
而有四百八十三个人，她没能救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火灭了。
敌营的东南角，安静下来。
夏诗琪坐在山梁后面，靠着一块石头，浑身是血，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杏儿给她端来水，她喝了一口，然后"哇"地吐了。
吐完，她擦了擦嘴，站起来。
"还有多少人没抬回来？"
"回监军，"一个士兵说，"还有……还有一百多。"
"都在哪儿？"
"在东南角。"
"那是敌营。"
夏诗琪沉默了一下。
"我们的三千人，撤出来多少？"
"撤出来……一千七百。"
"带了多少人去？"
"三千。"
夏诗琪闭上眼睛。
一千三百。
一千三百人，留在了那里。
"监军，"余纯波走过来，脸上一道血口子，"将军来了。"
夏诗琪睁开眼。
张瑞泽站在她面前。
他的银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有一道口子。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身上都是血。"
"不是我的。"
张瑞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公主。"
"嗯？"
"我让你留在山梁上。"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夏诗琪看着他，"我是大夫。"
张瑞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对不起。"
夏诗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
张瑞泽低下头。
"我算错了。"
"我以为只有两个火点。"
"我以为他们的粮仓只有两处。"
"我以为——"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以为我算无遗策。"
"结果我错了一个数。"
"一千三百个人，因为我错了一个数，死在那里。"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夏诗琪抓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
"我该打。"
"张瑞泽，"夏诗琪看着他，"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你算错了，"她说，"但你救了一千七百个人。"
"如果我不下去，"她顿了顿，"如果我没有把那三百一十七个人抬回来——"
"你救的，是一千三百八十三个人。"
张瑞泽看着她，说不出话。
"所以，"夏诗琪松开他的手，"别打自己了。"
"省点力气。"
"下一仗，还要你算呢。"
那天晚上，夏诗琪回到自己的营帐，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那个木箱。
她把手机拿出来，举起来。
屏幕亮着。
电量：100%
信号：无服务
她盯着那个"无服务"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啪"地扣在床上。
"为什么没有信号……"
她低着头，双手捂住脸。
她累了。
她真的很累。
她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是什么穿越者。
她只是一个实习医生。
她学了八年医，背了无数本书，值了无数个夜班，见过了无数次生死。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死法。
一千三百个人。
一夜之间。
因为她"错了一个数"。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雷。
夏诗琪猛地抬起头。
那声雷来得毫无征兆。
帐外，风声大作。
雨点"啪啪啪"地砸在帐篷上，由疏到密，转眼间成了瓢泼。
夏诗琪愣了两秒。
然后她扑过去，抓起手机，举起来。
屏幕亮着。
电量：100%
信号：▮▮▮▮▮
满格。
夏诗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来了。
信号来了。
她手抖着点开浏览器。
页面在加载。
很慢，但它在加载。
她等了半分钟，页面刷出来了。
是她上次雷雨夜截的缓存页，标题是《战地救护的基本原则》。
她飞快地点开，往下翻。
"批量伤员分类（Triage）：将伤员按优先级分为四类——"
"红色：危及生命，需立即处理，如气道阻塞、张力性气胸、大出血。"
"黄色：严重但不立即危及生命，如骨折、大面积软组织伤。"
"绿色：轻伤，可自行走动。"
"黑色：已死亡或伤势过重无法救治。"
"分类的核心原则：以有限的资源，救最多的人。"
夏诗琪盯着那几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屏幕上。
分类。
Triage。
她昨晚做的，就是凭本能分类。
可她的本能，浪费了太多时间在"黑色"上——那些已经救不回来的人身上。
如果她早点做分类，她能多救至少五十个人。
她继续往下翻。
"张力性气胸的现场处理：粗针头穿刺排气，位置为患侧第二肋间锁骨中线。"
"失血性休克：先止血，后补液。止血带使用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
"开放性气胸：立即封闭伤口，用凡士林纱布或塑料布，三边封闭，留一边排气。"
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截图。
截到第十七张的时候，信号开始闪。
▮▮▮▯▯
▮▮▯▯▯
▮▯▯▯▯
"快！快！"她举着手机，在帐里转圈，"再给我十秒！"
她疯狂地截图。
第十八张。
第十九张。
无服务。
信号断了。
夏诗琪举着手机，站在帐中央，喘着气，看着屏幕上最后一张图。
那是一张关于"战伤感染预防"的图。
上面有一行字：
"所有开放性伤口，必须在六小时内清创。超过六小时，感染率上升三倍。"
六小时。
夏诗琪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小时。
她昨晚救回来的三百一十七个人——
现在离受伤，已经过去了多久？
她冲出帐外。
外面雨还在下。
她跑到伤兵营，一把掀开帘子。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百个人。
有些人在**，有些人沉默，有些人已经不动了。
夏诗琪跪下去，抓起一个人的手腕。
脉搏弱。 伤口没清创。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
她抬起头，看向帐外。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天亮了。
天亮了，就是六个小时。
她猛地站起来。
"来人！"
"监军！"
"把所有能动的，都叫起来！"
"叫谁？"
"叫所有还能站着的人！"
夏诗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声音嘶哑地喊：
"我要——"
"我要在太阳出来之前，把三百一十七个人的伤口，全部清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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