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了京城,走了三十里,到了十里亭。
十里亭是送别的地方。京城的官员送人,一般送到这里就回去了。
亭子里已经摆好了酒。
京城里来的官员,乌泱泱站了一片。
夏诗琪跟着张瑞泽,一杯一杯地喝,一句一句地应酬。
喝到第七杯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韩云裳。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亭子外的一棵柳树下,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公主。"她走过来。
"韩小姐。"
"我来送行。"
"多谢。"
韩云裳把包袱递过来。
"这是一些药。伤药、金疮药、还有治冻疮的膏子。"
"韩小姐费心了。"
"不费心,"韩云裳说,"是云裳自己配的。"
夏诗琪打开看了看,心里"咦"了一声。
那几盒药的配伍,很讲究。
有一盒,是把几种草药碾成细粉,混在一起——这是外伤止血的"云南白药"思路。
还有一盒,是用蜂蜡做底,加了什么油——这是现代的"油膏"剂型。
"韩小姐,"她抬头,"这些都是你自己配的?"
"是。"
"跟谁学的?"
韩云裳愣了一下。
"跟……我表哥。"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教你配药?"
"他说,"韩云裳看着她,"女孩子学点医,不吃亏。"
"万一有一天,身边有人受伤了——"
"……你不会手忙脚乱。"
夏诗琪:"……"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又是这句话。
这个人,是复读机吗?
韩云裳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公主。"
"嗯?"
"我表哥这个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总在准备。"
韩云裳看着远处的官道。
"他院子里,堆满了没用的东西。水车、风箱、蒸馏器、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舅舅骂他,说他是个收破烂的。"
"他说——"
"'破烂放着不占地方,要用的时候没有,才要命。'"
她转过头,看着夏诗琪。
"公主,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吗?"
夏诗琪的心脏狂跳。
"为什么?"
"因为,"韩云裳说,"他怕。"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
韩云裳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我表哥这个人,活得很小心。"
"小心得像——"
她想了想措辞。
"像一个在自己家里,做客的人。"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像一个在自己家里,做客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
对。
就是这种感觉。
穿越过来的人,都是这样。
我们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处处准备,生怕哪一天露了馅。
我们像客人。
在自己家里,做客。
"韩小姐。"
"嗯?"
"你表哥,"夏诗琪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做过什么梦?"
"梦?"
"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韩云裳想了想,摇头。
"没有。"
"他没说过梦。"
"他说过什么?"
"他说过——"
韩云裳顿了顿,学着那个语气: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我最怕的是,醒来之后,发现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诗琪站在十里亭外,柳树下,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醒来之后,发现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什么意思?
他怕的是——
他怕的是,这一切是一场梦?
还是——
他怕的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所有记忆,都是一场梦?
"公主?公主?"
韩云裳扶住她。
"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
"公主——"
"韩小姐,"夏诗琪抓住她的手,"你表哥还说过什么?"
"你再想想。"
"他还说过什么?"
韩云裳被她抓得有点疼,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他还说过一次……"
"说什么?"
"那是去年冬天,"韩云裳说,"我们围炉煮酒,他喝多了。"
"他喝多了,就坐在那里,看着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云裳,你说,一个人要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还能不能,找回去?'"
夏诗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韩云裳的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韩云裳说,"'找不回去了。路都变了,人也都变了。'"
"他说——"
韩云裳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不,能找回去。'"
"'只要,有三个人。'"
夏诗琪的眼前一黑。
三个人。
三个人。
那天在马路边,有三个人。
她,李旭,左丽。
三个人。
"咚。"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公主!"
"公主!"
四周的人围了上来。
张瑞泽从亭子里冲出来,一把扶起她。
"怎么了?!"
夏诗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就在眼前,眉眼清朗,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张了张嘴。
想问的那句话,就在嘴边。
"你是李旭吗?"
"你是不是李旭?"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她要开口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克制的信号。
那信号在说:
别问。
现在别问。
夏诗琪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没事,"她说,"我腿软了。"
"是中暑,"张瑞泽立刻说,"监军这几日操劳过度,又喝了酒。"
"抬到阴凉处,去取我的药箱来。"
他蹲下来,扶着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别在这儿问。"
夏诗琪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为什么不能在这儿问?"
"因为,"张瑞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有三千双眼睛。"
"你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吗?"
夏诗琪愣住了。
第三个人。
除了我和你——
还有第三个人?
她的脑子"轰"地一下。
还有第三个人。
那天马路边,除了她、李旭、左丽——
还有一辆车。
车上坐着宋铭。
宋铭也穿越了。
宋铭就是——肃王萧承玦。
她扶着张瑞泽的胳膊,站起身。
"我没事了。"
"真没事?"
"真没事。"
张瑞泽扶着她,往亭子里走。
走到一半,夏诗琪忽然停下脚步。
"张瑞泽。"
"嗯?"
"那第三个人,"她压低声音,"是谁?"
张瑞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主现在,不要问。"
"为什么?"
"因为,"他说,"知道了,你就会怕。"
"怕什么?"
"怕那个人,"张瑞泽说,"比我们,来得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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