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太子病危的第五天。
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东宫的灯,要灭了。
有人已经在偷偷烧纸。
太师府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赵衍一整天没说话,老夫人数着佛珠,手一直在抖。
"父亲,"夏诗琪忽然开口,"太子殿下现在吃的药,是谁煎的?"
赵衍抬起头。
"东宫的药房。"
"煎药用的什么水?"
"……井水。"
"熬多久?"
"三碗煎成一碗。"
夏诗琪放下筷子。
"父亲,我要进宫。"
"兰儿!"老夫人惊道。
"娘,"夏诗琪转过头,看着她的"母亲","我能不能救太子,我不知道。但我要是不去,我这一辈子都会想,如果那天我去了,会怎么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是个医生。
我在医学院宣誓的时候说过,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一板抗生素而死去。
老夫人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赵衍放下碗,看了女儿很久。
"你知道你进宫要说什么吗?"
"知道。"
"说。"
"我要说,"夏诗琪一字一句,"太子殿下不是'邪毒内陷'。他的肺里有脓,脓在里面出不来,人就烧,就喘,就一点点耗死。"
她顿了顿。
"我要说,我有一张家传的方子,能把那脓化掉。"
"你要用什么药?"
"家传的,不能说。"
赵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若治不好呢?"
"治不好,"夏诗琪看着她"父亲"的眼睛,"我陪他。"
老夫人"哇"的一声哭出来。
赵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
"备车。"
"父亲——"
"我陪你进宫,"赵衍说,"我赵衍的女儿要救人,那就得有个太师在旁边站着。"
一个时辰后,夏诗琪跪在景和帝面前。
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大雍朝的天子。
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疲惫。他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看起来比太子病得还重一点——他的脸色是灰的,嘴唇发暗,呼吸的时候,喉咙里有很轻的痰鸣音。
老慢支。
可能还有肺气肿。
夏诗琪在心里默默下了诊断,然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救一个。
"赵芷兰。"皇帝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你能治太子?"
"民女不敢说能治。"
"嗯?"
"民女只能说,"夏诗琪抬起头,"民女有一张方子,愿意一试。"
"你一个十七岁的女娘,会什么方子?"
"家传的。"
"你祖父是太师,你父亲是太师,你们家什么时候出过大夫?"
"回陛下,民女的外祖家,世代行医。"
这是她路上想好的说辞——外祖家是江南林氏,天高皇帝远,谁也查不清。
皇帝还没说话,跪在旁边的周崇开口了。
"陛下!"他重重地磕了个头,"此女所言,荒谬至极!殿下之症,太医院九位大人会诊十七次,皆断为邪毒内陷、正气将脱。此女方才竟说'肺里有脓'——"
"难道不是吗?"夏诗琪忽然抬头。
周崇一愣。
"周院判,"夏诗琪说,"请问殿下咳出的痰,是什么颜色?"
"黄、黄稠。"
"放久了呢?"
"……分作三层。"
"殿下胸痛否?"
"痛。"
"左边还是右边?"
周崇的脸色变了:"右。"
"深呼吸时是否加重?"
"……是。"
"殿下的手指,"夏诗琪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指尖是不是比常人粗,像小鼓槌?"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周崇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症状,太医院的脉案上全都有,可没有一个人把它们串起来。
"还有,"夏诗琪说,"请周院判回忆一下,殿下高热的时候,是不是先冷得发抖,抖半个时辰,然后才开始烧?"
"是……"
"抖完之后,出的汗是不是又冷又黏?"
"是。"
"那不是'邪毒内陷',"夏诗琪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寒战。"
"寒战之后的高热,是败血症。痰分三层,是肺里的脓。指尖如鼓槌,是病了一个月以上。"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殿下不是要死了。殿下的肺里,有一包脓。那包脓出不来,他就一天比一天弱。把脓弄出来,他就活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皇帝撑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十七岁的姑娘,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民女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夏诗琪说,"从今日起,殿下的药,由民女一人经手,太医院的方子全部停用。"
周崇"砰"地磕头:"陛下!不可!"
"第二,"夏诗琪没理他,"殿下所居的寝殿,任何人进出,都要用酒洗手,用酒擦身。所有靠近殿下的人,都要用布蒙住口鼻。"
"荒唐!"一个老太医忍不住了,"什么叫洗手?什么叫蒙口鼻?你当殿下是瘟疫病人吗?"
夏诗琪转过头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那老太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第三,"夏诗琪说,"给我三天。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进殿打扰,包括陛下,包括皇后娘娘。"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夏诗琪抬起头,"如果殿下退了烧,民女任凭陛下处置。如果殿下没有好转——"
她顿了顿。
"民女自刎于此。"
老夫人在旁边"啊"的一声,昏死过去。
赵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皇帝看着夏诗琪。
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说不清是欣赏,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赵衍。"
"臣在。"
"你这个女儿,"皇帝说,"朕怎么觉得,比你这太师还像太师。"
赵衍伏在地上:"臣教女无方。"
"朕准了。"皇帝站起来,"三天。"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夏诗琪。
"赵芷兰。"
"民女在。"
"朕的儿子,"皇帝说,"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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