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会的消息，九月十五传到青云门。
三个月后，青云门承办论道大会，四方门派、散修世家都要来。门内弟子凡筑基以上皆可报名，胜者进上古遗迹探索名单。
上古遗迹。苏棠听到这四个字时，正在畦边给一株乌首乌培土。手里的锄头没停，耳朵却竖着。
铁柱蹲在旁边拔草，一边念叨："苏师姐，那论道大会，咱们这种杂役能去瞧热闹不？"
"报名要筑基以上。"苏棠道，"你想去，得先筑基。"
"那算了。"铁柱挠头，"我这辈子能摸到炼气六层，就烧高香了。"
苏棠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黑风岭那座雷纹谷，谷底那道和锁灵印同源的阵，那柄缠着褪色红绳的断剑，那枚刻着雷纹的碎玉片。论道大会的胜者名单，要进上古遗迹。那道遗迹，会不会就是雷纹谷？
她压下这个念头，继续培土。
第二日，她正要去执事堂递报名的帖子，在月门外被两个人拦住了。都是执事堂的弟子，一高一矮，见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苏师姐，好巧。"
"巧。"苏棠站定。
"奉命来跟苏师姐说一声。"高个儿的道，"论道大会的报名，青阳长老没报你的名。"
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报名要长老举荐。"矮个儿的接过话，"药园的名额，长老给了园子里的另一位师兄。苏师姐您是新来的，头一年，名额紧，您多担待。"
苏棠心里冷笑。青阳真人昨日还在畦边问她要不要趁大会前把修为提一提，分明是让她去。这两个人，怕是连长老的面都没见过。
"两位。"苏棠道，"青阳师伯举荐了谁，我这儿倒想听听。"
"这，"高个儿的噎了一下，"长老的事，我们哪敢多问。总之您这份帖子，执事堂不收。"
"不收？"苏棠把帖子往他面前一递，"那你替我跑一趟，把帖子送到青阳师伯案上。就说，苏棠求见，有事请教。"
高个儿的脸色变了变。
"为难？"苏棠笑了一下，"论道大会是掌门当众宣布的，凡筑基以上皆可报名，这话是云鹤真人在观礼台上说的。你们执事堂，什么时候有了拦下掌门明令的本事？"
"还是说，"她补了一句，"拦我这份帖子的人，不是执事堂，是沈师姐？"
高个儿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苏棠没再跟他们耗，绕过两人，径直往执事堂走。
执事堂的账房，苏棠头一回来。新执事姓林，圆脸中年，见她进门，忙起身招呼："苏师妹，稀客。来交报名帖子？"
"帖子的事，回头再说。"苏棠道，"我先看一样东西。药园每月往执事堂送的药材账，我要对一对。"
林执事愣了愣："那都是园子里自己记的，执事堂只登个总数。"
"我知道。"苏棠道，"总数对得上就行。"
她跟着林执事翻了三本总账，药园每月送来的药材，品名、斤两清清楚楚。看到第三本中间，苏棠的手指停住了。
"林执事。"她指着账上一行，"这月药园送来的玄冰花三十斤，上月也是三十斤，再上月还是三十斤。一年十二个月，一两不差。"
林执事凑过来看了看："是，药园的老规矩，常年这个数。"
"那您再看看这个。"苏棠翻到前头，"三年前，药园送来的寒髓草每月四十斤，现在每月八十斤。多出来的四十斤，执事堂登的是入库。可药园库房册子的出项一栏，从三年前起就没动过。"
林执事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苏师妹。"他压低声音，"这药园的事，水很深。你刚来，别碰。"
"我不碰药园的水。"苏棠道，"我只想知道，这份报名帖子，到底是谁不让递的。"
林执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沈师姐递的话。她说你资质驳杂，上论道大会是给青云门丢人。让我把帖子压一压。"
苏棠点了点头："多谢林执事说实话。"
她顺手把寒髓草那几页抄了一份，收进袖中。
她转身走出执事堂，站在廊下。
沈如霜。又是她。从她穿越醒来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灵田设局、筑基丹掉包、黑风岭夜袭，桩桩件件，背后都有她。如今连报个名，她都要卡她的脖子。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也不打算咽。
入夜，苏棠从后窗翻出去，摸向执事堂。她没有翻墙进堂。她绕到后院柴房，从柴垛缝里，听见那两个拦她的弟子正蹲在墙根下说话。矮个儿的声音，隔着半堵墙飘过来：
"沈师姐说了，帖子压到报名截止。过了期限，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可她要是闹到掌门那儿呢？"
"她敢？"矮个儿嗤了一声，"她一个药园杂役，天天跟泥巴打交道，掌门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理她。"
苏棠蹲在柴垛后头一字不落地听了。等两人散去，她才摸出来，把一张纸贴在执事堂正门的门板上。
纸上写着三行字，笔迹端端正正：
"药园寒髓草账目，自三年前起，进项翻倍，出项不动，差额不知去向。另，论道大会报名，执事堂有人假传青阳长老之令，扣压筑基弟子帖子。明日卯时，苏棠候教。"
第二日卯时，天刚蒙蒙亮。执事堂门前围了一圈人，林执事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那张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群外头，苏棠靠着老槐，慢慢地等着。
卯时过了一刻，长老院方向走来一道青色身影。青阳真人没提灯，也没带人，不紧不慢走到执事堂门前，先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苏棠，脸上的笑一如既往地温和：
"苏棠。"
"师伯。"苏棠站直了，行了个礼，"弟子有一事不解，想请师伯当面给弟子一个准话。"
"你说。"
"论道大会报名，弟子递的帖子，执事堂说是您举荐了园子里另一位师兄。"苏棠一字一句，"弟子想问，师伯您到底举荐了谁？"
青阳真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两个拦路的弟子，已经缩到人群最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我举荐的人，"青阳真人缓缓道，"姓苏，名棠。帖子，是我昨日下午，亲自送到执事堂案上的。"
人群嗡的一声。
苏棠看着青阳真人的眼睛。老人说这话时，目光坦坦荡荡。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又绷紧了一分。松，是因为青阳真人替她背了书；紧，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位老人是真护她，还是又在布什么局。
"好。"苏棠点了点头，看向人群，"那帖子的事，说清了。剩下这账目的事，弟子也想请教请教林执事。"
林执事额上的汗一层层往外渗："苏师妹，这是药园和执事堂的老账，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说不清？"苏棠从袖中抽出那份抄好的册页，"三年前寒髓草进项翻倍，出项不动。这差额，一年够配几百份锁元散。锁元散是什么，林执事比我清楚。"
"锁元散"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静了一瞬。锁元散，寒性，久服伤经损脉，能药废一个修士的灵根，在青云门是禁药。
"这、这账目是药园记的，"林执事的声音都抖了，"跟我执事堂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得查过才知道。"苏棠道，"三年前开始，药园每月多送那四十斤寒髓草，执事堂收不收？收了，登在哪个库？"
林执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棠没有再逼。她转身对青阳真人行了个礼："师伯，账目的事，弟子已递了线头，后头怎么查，请师伯和掌门定夺。弟子去上工了。"
她说完，真就走了，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
当天傍晚，执事堂传话：苏棠的帖子已录入册。那两个假传长老令的弟子，记过，罚去后山砍柴三个月。
夜里，苏棠把那本抄本又翻了一遍。她今天这步棋，走得险。她知道那四十斤寒髓草的差额，是药园地底那道封印的养料。当众掀开一角，青阳真人不会不知道。
可她不掀，名额就没了，进不了上古遗迹，那半块令牌就永远拼不完整。
地底那个人的生机，还在一天一天地流。
她吹了灯，盘膝坐进黑暗里。
药园的地脉，这几天她摸熟了。这园子底下二十丈，那道封印像一口深井，压着整片园子的灵气。别人在药园修炼，灵气稀薄得可怜。可苏棠发现，那口井的边缘，有一缕极淡的暖流。
那是封印松动时漏出来的雷息。普通人碰不得。可她丹田深处压着的那道紫金色的电，和那缕雷息，是同一个来路。
她试着把那缕雷息引进经脉。丹田深处那道封印猛地一颤，一股剧痛顺着经脉窜上来。苏棠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雷息过处，封死的壁障裂开一道细缝，漏出一线紫金色的光。
她屏住呼吸，又引了一缕。这一夜，她没有睡，把那缕雷息和漏出来的光一点一点揉进自己的经脉里。
天蒙蒙亮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丹田里那道封印还是纹丝不动，可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筑基中期。
系统弹出一行字：
【叮。宿主，检测到丹田封印出现轻微松动。请宿主注意：松动不等于解除，过度依赖外力冲关，会加速道心不稳。建议稳扎稳打。】
苏棠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大亮，报名册正一页一页翻过。三天之后，青云山就要迎来四方来客。
晨光里，青阳真人已经在畦边松土了。见她过来，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今日气色不错。"他道，"像是比昨日精神了些。"
"回师伯的话。"苏棠道，"昨夜睡得早。"
青阳真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松土，锄头落进土里，一下，一下。
苏棠站在畦边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老人今早松土的姿势比往日用力了那么一分，像有什么话堵在心里。
她没有问。她弯腰，拎起水瓢，开始浇水。
论道大会的名额，她拿到了。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执事堂门前那出戏，今天就会传遍青云门，传进沈如霜耳朵里，也传进那些暗处的人耳朵里。
她等着，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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