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的山道，像一条被遗弃在洪荒巨兽肠腹中的死蛇，在陡峭的崖壁和遮天蔽日的古木间扭曲。满载的骡车吱嘎作响，每一次颠簸都碾在紧绷的神经上。空气粘稠如同油脂，弥漫着腐叶、湿土和某种朽木深处渗出的淡淡腥甜。连鸟雀都噤若寒蝉。
太静了。静得不对劲。
“来了。”靠在老刘旁边车辕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颜女侠，眼皮倏然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眸子，此刻精光四射，锐利如刀，再无半分之前的落魄。
话音未落！
“嗖——噗嗤！”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死寂！一道乌光如同淬毒的獠牙，从左侧密林的幽暗处电射而出！目标，赫然是走在队伍最前方，正欲开口提醒的颜女侠！
颜女侠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那支弩箭擦着她蓬乱的发梢掠过，狠狠钉入后方一名镖师的肩胛！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那汉子一声惨嚎，踉跄着撞向身后的骡车，身上的劲装瞬间被涌出的热血浸透成深紫！
“敌袭！护车！结阵！”赵镖头豹眼圆睁，嘶吼声炸雷般响起！腰间两柄乌沉沉的短管火铳瞬间拔出，看也不看，对着弩箭来处“砰砰”就是两枪！硝烟弥漫，惊起林中一片聒噪的鸦群！
几乎在弩箭离弦的刹那，一直佝偻着背坐在头车车辕上的老村长赵铁山，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骇人的寒芒！他猛地弹起，旱烟袋往腰带里一插，干瘦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与力量，发出低吼：“亮家伙！护住铳手！推车！挡路！”
“哐当！哐当！”
几个沉重的铁皮箱子被王叔、赵三郎等几个汉子粗暴地掀开盖板！动作迅捷、精准，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韵律！硬木圆盾、雪亮反光的精铁长矛被闪电般抽出！同时，几条粗壮的腿狠狠踹在骡子的挽具关节处！几辆载满货物的大车，在汉子们憋红了脸的怒吼和骡子惊恐的嘶鸣中，被猛地横推出去！沉重的车身在狭窄的山道上瞬间构筑起一道简陋却异常坚实的车阵屏障！木轮深深嵌入泥土！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李婶和王婶！她们从最大的箱子里抬出两杆黝黑沉重的火铳——不对，看着比一般尺寸还大不少，铳管足有小儿手臂粗、长度超过两米的巨物！冰冷又泛着幽光，黑洞洞的铳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鹤铳！震旦边军用来对付披甲巨兽和混沌勇士的步兵重火器！
“架铳！”李婶的声音嘶哑、短促，如同刀锋刮过骨头。此刻她脸上再无半分村妇的温良，只有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煞气。她和王婶两人合力，肩抵着铳身，将那凶悍的鹤铳稳稳架在横倒的车板豁口处。动作流畅、稳定，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默契。
“娘……”小英英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和母亲身上散发的恐怖杀气彻底吓懵了，本能地扑过去抱住李婶的腿，小脸惨白，眼泪汹涌而出，发出惊恐的哭喊。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李婶甚至没有低头看女儿一眼，反手就是一记狠抽！力道之大，小英英被抽得像个破布娃娃般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半边小脸瞬间红肿如血。
她懵了。“娘打了我！！！”。
她张着嘴，眼泪还在流，却发不出声音。
“闭嘴！装药！”李婶的声音如同凛冽寒风，字字带着冰锥。她的眼睛，像锁定猎物的母狼，死死盯着前方密林中影影绰绰、挥舞着刀斧嚎叫着冲下来的黑影。
小英英看着母亲的眼睛——此刻陌生又熟悉。
她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死死咬住下唇，血丝渗出也不敢哭出声，用袖子狠狠抹掉眼泪，手忙脚乱却异常迅速地打开挂在腰间的火药葫芦和铅子袋，开始为那两杆沉默的凶兽填装致命的弹药。
村长一把将还在震惊中失神的老刘，像拎小鸡一样拽到一辆大车厚重的木轮后面。他枯瘦的手掌粗糙却如同铁钳，“趴下！抱头！别他妈露头找死！”他低吼着，同时从怀里猛地掏出一把造型奇特、枪管粗短的信号铳，对着天空，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咻！”
一声沉闷的爆响后，一道刺目醒目的绿色烟柱撕裂灰暗的天幕，笔直地冲向高空！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山谷中，显得如此突兀而决绝！
“富贵娃子！别慌！”村长按着老刘的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混合着狠厉与某种奇异亢奋的笑容，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久违的战意，“老头子我早防着这群下三滥！进山前咱就托赵镖头的人，给最近烽燧递了红翎急报！这帮狗娘养的以为埋伏我们？嘿！老子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关门打狗，反咬一口！”
就在此时，对面山坡上，几十个面目狰狞、挥舞着各式破烂兵器、穿着杂乱的山贼，混杂着十几个身着统一靛蓝家丁服、手持制式腰刀的精悍打手，在朱掌柜那气急败坏、因恐惧和贪婪而变调的尖利咆哮声中，如同溃堤的污水般，嚎叫着冲了下来！
“上！都给我上！宰了他们！抢钱！抢车！抢那个会下金蛋的小子！”
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鹤铳手！”村长的吼声如同洪钟，在山谷间回荡，“给老子——放！”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爆鸣！如同沉睡的雷神在耳边咆哮！两杆鹤铳的铳口同时喷吐出丈余长的橘红色火舌！狂暴的气浪将车阵前的尘土碎石猛地掀飞！特制的大号铅弹带着毁灭性的动能，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匪徒，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砸中！一人胸口猛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血洞，碎骨和内脏混合着血雾向后喷溅，瞬间毙命；一人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膀被狂暴的冲击力硬生生撕裂、扯飞，惨叫着翻滚在地，断臂处鲜血狂喷；还有两人被铅弹扫中，如同被滚烫的铁砂洗礼，浑身瞬间爆开无数血洞，惨嚎着倒地，如同被扔进开水里的青蛙般疯狂抽搐！
仅仅两枪，匪徒冲锋的狂潮如同撞上礁石，势头为之一滞！
山石后面，朱掌柜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鹤铳？卫北军才配的鹤铳？！他花重金收买的几个叛匪头目可没告诉他，这帮泥腿子手里有这种东西！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在山坡上涂抹出猩红的死亡图腾！
“找死！”
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颜女侠动了！她手中那杆曾被林大匠珍视、却被她不屑一顾塞给老刘的镔铁银龙枪，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枪身一震，发出清越悠长的龙吟！银色的枪尖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匹练流光，速度快到留下残影！只见她身形如电，不退反进，悍然撞入了因鹤铳轰击而略显混乱的匪群之中！
噗嗤！枪影一闪，一个挥舞着鬼头砍刀、满脸横肉的山贼，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兀自前冲两步，才轰然倒地！
咔嚓！枪杆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家丁腰刀上！腰刀如同朽木般应声碎裂！碎裂的刀片深深嵌入那家丁的胸腹，他眼珠凸出，口中喷出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软软倒下！
银光再闪，如同毒蛇吐信！第三个试图从侧面扑向车阵的匪徒，咽喉已被冰冷的枪尖精准洞穿！嗬嗬的漏气声成了他生命最后的绝响！
颜女侠收枪，枪尖斜指地面。银白的枪刃上，血珠顺着血槽缓缓滑落，在泥地上滴出一串暗色的花。
她环顾了一眼面前那些开始畏缩的匪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就这点本事？”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失望。然后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一抖枪花，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扑，比刚才更猛！
一个跑得慢的匪徒被她从背后追上。颜女侠手中银龙枪如闪电般递出，枪尖从后腰贯穿至小腹，透体而出！那匪徒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冒出来的那一截银白，张了张嘴，还没叫出声——
颜女侠双臂一振！
“起！”
那体重足有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竟被她用一杆长枪挑离了地面！像串在签子上的蚱蜢，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鲜血顺着枪杆瀑布般浇下来，淋了她满手满脸。
颜女侠毫不在意。她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痛快！痛快！”——笑声如雷鸣在山谷间回荡，震得近处的树叶簌簌作响。同时手中长枪猛地一抡！那被挑在枪尖上的匪徒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月弧线，转了整整三圈，然后随着枪势骤然一甩！
“嗖——嘭！”
那匪徒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肉块，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五丈外一群正往上冲的匪徒中间！连带着撞翻了三个人！骨折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被甩出去的那人嵌在一辆破板车上，四肢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早已断了气。
而颜女侠已经大笑着杀向了下一个。银光过处，又是两条胳膊飞上了天。鲜血在空中炸开，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她的笑声始终没停，像是这场屠杀里最响亮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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