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江水带着浸骨凉意滚滚东流，不断冲刷江岸裸露的大片滩涂。乱石横七竖八散落在泥沙之上，成片枯芦苇倒伏在地，秋风扫过苇秆，沙沙响动，听来像是暗处有人低声絮语。
铸炁者踩在湿软泥沙里稳步前行，脚下时不时碾到破碎蚌壳，硌得鞋底一阵生涩。陪同他前来的本地樵夫一路左顾右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先生，咱们当真要往江滩深处去？这一片最近邪门得厉害。前几日夜里，有个渔夫收网，远远看见水面浮着一团黑影，还以为是条大鱼。等船靠近了才发现那东西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渔夫吓得船桨都扔在了水里，拼尽全力划回岸边，回家躺了整整三日。等他醒过来，连自己打鱼多少年都记不清了。” 樵夫一边走，一边抬手向上托了托肩上的柴捆，嘴里不停念叨，“乡里都传言江里闹水鬼。本来这种地方我半步都不想踏，是先生你开口相托，我才硬着头皮带路。”
铸炁者目光落向江面翻涌的水雾，轻轻摇头：“并非水鬼，是虚劫的劫影。寻常水鬼扰人身，而此物专窃取人的记忆。记忆一旦被啃噬干净，人肉身虽活，心神却已是一空。”
樵夫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往铸炁者身侧靠拢半步，小声吐槽：“天底下竟有这样离谱的邪物。山贼劫匪好歹求财，它倒好，专门偷人脑子里积攒的旧事。这营生，实在缺德。”
“于虚劫而言，族群代代沉淀的记忆，便是它们的食粮。” 铸炁者弯腰，指尖轻触滩头一块古老青石。石面刻着先民记事符号，江水长年冲刷，大半痕迹已经模糊，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文炁，依旧锁在石刻纹路之内，“它们自天外跨域而来，将华夏大地视作良田，一代代收割万民念想。可记忆不能凭空生成，全靠世人铭记、口耳相传。”
二人继续向着江滩腹地前行。越靠近废弃的江心渡口，周遭寒意越是浓重。原本喧嚣的江风慢慢沉闷下来，耳边飘来若有若无的蛊惑低语，忽远忽近，仿若亲友轻声劝诱，引诱行人停下脚步，放下心中所有牵挂。
樵夫头脑一阵昏沉，脚步猛地顿住，眼神慢慢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回家…… 回去歇息，江滩旧事，记不住便算了……”
“守住心神，想一想每日上山砍柴，家中妻儿等着你换米买盐。” 铸炁者抬手，一缕温润文炁缓缓渡入樵夫心神。
嗡的一声，笼罩心神的黑雾骤然散开。樵夫猛地回神，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抬手狠狠拍了拍脑门：“好家伙！方才险些中招，脑子浑浑噩噩，差点忘了家里婆娘还等着我带盐回去。这邪物蛊惑人心的手段，真是防不胜防。”
“这只是外围逸散的劫力，本体就藏在前边废弃渡口。” 铸炁者抬手指向前方。
昔日热闹的渡口早已荒废，木质码头朽断坍塌，半截木桩歪斜插在江水之中。水面之上，一团浓稠黑影静静沉浮，形体不断伸缩翻滚，如同墨汁融于江水。察觉到二人靠近，黑影缓缓抬升，悬浮于江面之上。
“铸炁者，又是你。” 虚无沙哑的声音从黑雾中漫出，在江面上回荡，“你轮回辗转，一世又一世追寻我们踪迹，屡屡破坏收割。万古岁月，你不会疲惫吗？”
铸炁者立在滩头，衣袂被江风拂动，神色平静：“若我心生倦怠，放任不管，这片土地上的文明记忆，早就被你们啃噬殆尽。”
黑影缓缓舒展，分化出数条黑色触须，轻轻扫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暗沉涟漪：“天地大势已定，灵气持续衰微，人族文炁只会日渐减弱。万物终究归于虚无，你们苦苦留存记忆，不过是徒劳挣扎。不如放下执念，主动奉上念想，免去世代煎熬。”
樵夫躲在铸炁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低声嘟囔：“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哄我们主动送上门给你吞噬。这画大饼的本事，比集镇上游方的骗子还要厉害。”
劫影被樵夫一句话打断说辞，黑雾剧烈翻涌，明显动了怒意：“一介凡夫，也敢妄议大道！”
数道黑色触须裹挟阴冷劫力，直扑二人。
“稳住心神！” 铸炁者一步踏出，体内文炁向外铺展，先民开荒、筑堤、渔猎、定居的无数记忆碎片在周身映照，化作淡金色光膜，横亘江滩。
黑色触须撞击光膜，响起滋滋刺耳的声响，黑雾快速消融。劫影吃痛，急忙收回触须。
“仅凭凡人记忆凝聚的力量，也想阻拦我？” 劫影本体震动，无数细碎劫影自江水涌出，顺着滩涂四面围来，打算绕开光膜偷袭樵夫。
“别打我的主意！我脑子里就装着砍柴养家这点琐事，这点念想，恐怕你吃着都嫌寡淡无味！” 樵夫握紧腰间柴刀，嘴上强撑，脚却悄悄往铸炁者身后缩。
铸炁者心念一动，文炁流转，映照出渡口往日繁华盛景。昔日舟船往来，客商吆喝，百姓渡江奔波的画面浮于半空。尘封此地百年的记忆苏醒，源源不断汇入光膜，屏障力量陡然暴涨。
“这座渡口曾承载无数人的离合生计。沉淀百年的记忆，岂能任由你吞噬。”
劫影发出嘶吼，催动黑潮席卷整片江滩。乱石被黑潮卷动翻滚，芦苇成片折断，水雾混着尘土漫天飞扬。两股力量激烈碰撞，江涛震荡不休。铸炁者轮回肉身承受巨大负荷，气息微微起伏，却半步不退。他心知眼前仅仅是虚劫的一名斥候，真正恐怖的域外主力，依旧蛰伏天外，静静等候文明衰败的时机。
“你能挡我一次，却拗不过万古大势。” 劫影本体持续溃散，自知今日难以得逞，萌生退意，“虚劫目光不会离开这片土地，待到人心涣散之日，便是大举降临之时。”
话音落下，黑雾向着江心回缩，想要遁入深水藏匿。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哪有这般容易。” 铸炁者催动文炁化作长索凌空甩出，缠住大半黑雾。劫影剧烈挣扎，尖啸响彻江滩，硬生生撕裂文炁锁链，裹挟残存劫力扎入江水，转瞬消失在江面浓雾之内。
江滩阴冷气息缓缓消散，蛊惑人心的低语不复存在，江面重归平静，唯有江水滔滔东流。
樵夫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肚发软，一屁股坐在乱石堆上，擦去脸上水雾：“方才一战看得我心惊肉跳。这东西打不过就跑，滑得如同江里水獭。下次再来，谁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
“它不会就此罢休，此番败退，只会寻找文脉薄弱之处伺机偷袭。” 铸炁者望向茫茫大江，“这座渡口荒废日久，世人渐渐遗忘这里的旧事，才会成为劫影巢穴。只要百姓重新讲述渡口过往，将故事传给后辈，此地文炁滋长，它便再也无法在此扎根。”
樵夫愣了片刻，豁然开朗：“原来咱们普通人讲述旧事、守住回忆，也是对抗域外邪物的法子。听着简单，细细想来，分量极重。”
“守护文明，从来不是一人的重担。” 铸炁者转身沿着江滩返程，秋风卷起苇絮掠过肩头，“一人记一事，万人传万代，文炁生生不息，虚劫便永远无法收割这片山河。前路漫漫，这场对峙远远没有结束。”
江水奔流不息，滩上乱石默然伫立，暗处潜藏的劫祸，依旧窥伺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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